原来对岸那人穿著缁衣,一看就是个游方的和尚。晁灵云也不琢磨琢磨什麽僧人会云游至此,隻当是老天帮忙,拼命冲那和尚打手势:“劳烦高僧,帮妾身捡一下河边那件衣裳,就在那儿。”
那和尚看著晁灵云,定定地站著,也不帮忙,隻抬手拉下遮脸的面巾。
晁灵云不经意地扫瞭他一眼,下一瞬便猛然怔住,整个人像做梦一般恍恍惚惚,隻顾瞪著眼看他。
“十三郎?”她带著哭腔唤瞭一声,激动得浑身发颤,直接跳进河中,踉踉跄跄地趟过河,“十三郎!”
站在对岸的和尚面露微笑,张开双臂,等那又哭又笑的人扑进自己怀裡,才温柔地抱住她:“我总算见到你瞭,灵云。”
“十三郎,十三郎……”晁灵云泪如泉涌,不断地唤著李怡,直到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才抬头问他,“十三郎,你怎麽会在这裡?”她说著又伸手揭开李怡的斗笠,瞪著他光溜溜的脑门,大惊失色,“十三郎!你真的出傢瞭?”
“不出傢,哪能有自由身?”李怡苦笑,被晁灵云直勾勾地盯著,心中难免觉得羞窘,“你嫌弃吗?”
“嫌弃,嫌弃死瞭……”晁灵云斜睨著他,满面红云,口是心非得很,“你出瞭傢,我还能像这样抱著你吗?”她问归问,却不撒手,甚至又踮起脚来,亲亲李怡的双唇,“还有像这样亲你呢?行不行?”
“怎麽不行?施主可以对贫僧为所欲为。”李怡坏笑著,捏住晁灵云的下巴,低头加深瞭这个吻。
晁灵云浑身颤栗,闭上眼,晕陶陶地任由李怡吮吸自己的双唇,仿佛置身云端,不知今夕何夕。
饱受相思之苦的一对有情人如胶似漆,恨不得融进对方的身体,忘记尘世裡一切纷扰。
一时之间,但觉天地茫茫,生死契阔,而人生最圆满的一刻,便是这跨越瞭千山万水,久别后的重逢。
夫君
另一厢注吾合素苦等瞭半天,不见晁灵云人影,隻好拎著衣杵向下游走,沿著河流寻人。
很快,他看见瞭对岸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发现其中一个是晁灵云,而另一人竟是名僧侣。他震惊之馀,脑中飞速确定,这一幕搁在大唐也是伤风败俗得很,连忙扯著嗓子大喊:“晁灵云,你在干什麽!”
他错愕的喊声惊散瞭粘在一起的两个人,晁灵云飞快地转过身,捂著通红的脸,埋怨注吾合素:“你干嘛喊那麽大声,吓死人瞭!”
注吾合素指著晁灵云,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怎麽能非礼一个比丘?”
晁灵云扑哧一笑,拐著李怡的胳膊,满脸炫耀地向注吾合素介绍:“他是我的夫君。”
李怡单手竖在胸前,躬身施礼:“贫僧法号琼俊。”
“你现在叫这个啊?”晁灵云亲热地问,“用的是哪两个字?”
“琼浆玉液的琼,英俊潇洒的俊。”
“琼俊……”晁灵云念瞭一遍,嘻嘻一笑,“还挺好听的。”
注吾合素相当看不惯这两个人黏黏糊糊的样子,没好气道:“晁灵云,你别光顾著高兴,也该想想回头怎麽向可汗交代?”
晁灵云一愣,顿时不安地看著李怡,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解释注吾合素的话。
不料李怡竟凑到她耳边,悄声道:“你什麽也不必说,我都知道。”
晁灵云先是一脸惊讶,很快就醒悟过来,压著嗓子问:“那支箭,是你射的?”
李怡轻轻点头。
晁灵云的心怦怦直跳,一想到李怡曾躲在草丛裡拉弓射箭,帮她挣脱可汗的纠缠,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十三郎,我,我可是清清白白,没和那可汗有什麽首尾。”
“我看得出来,你虽无意,可汗却对你动瞭心思。哼,你离开光王宅,就如明珠出匣,难免遭人觊觎。”李怡理所当然地说,语气竟颇为自得,“那黠戛斯可汗倒是个慧眼识珠的。”
晁灵云气得轻轻捶瞭他一记:“你倒挺得意麽?”
就在他俩打情骂俏间,注吾合素蹚过河,上下打量著李怡,半信半疑地问:“琼俊法师,你出傢之前,是晁灵云的夫君吗?”
“阿弥陀佛,”李怡念瞭声佛,莞尔一笑,“就算出傢之后,也是她的夫君。”
“出傢人还能这样?”注吾合素受到瞭惊吓,“我汉字文书读得少,法师你可别骗我。”
“真不骗你。”李怡笑道,“你若不信,我可以跟你回牙帐见可汗,亲自向他说明。”
注吾合素瞄瞭他一眼,小声嘀咕:“我领你去牙帐,等可汗知道瞭你的身份,一定不会放过我……不领你去吧,隻怕罪更大,罢瞭罢瞭,你跟我来。”
李怡笑著跟上,途中又接过注吾合素递来的木桶,与晁灵云手牵著手前往黠戛斯部落。
而那件做瞭红娘的衣裳依旧飘荡在河裡,被所有人遗忘,最终挣脱瞭石块,顺著水流漂向远方。
牙帐中,可汗接到报信,面色阴沉地盯著注吾合素,直到他冷汗浃背,才缓缓开口:“那个比丘在哪裡?”
“回可汗,卑职让他暂时待在太和公主帐中。”
话音未落,他已被可汗狠狠瞪瞭一眼。
注吾合素腿肚子一颤,吞吞吐吐道:“卑职隻是想,可汗未必肯纡尊降贵,召见一个身份微贱的比丘。但人傢终究是,是夫妻俩嘛……”
“行瞭,”可汗恼火地打断他,“你去把他叫到牙帐来,我倒要会一会他。”
“是。”注吾合素应瞭一声,逃也似的退出牙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