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远舟是不认得那人的,瞧着约莫是三十或四十来岁,但两鬓又有了些白发,体态是有些肥胖的,但并没有胖得离谱,脸上的表情并不痛快,瞧着倒像是谁都欠了他许多钱一样。
但是尚远舟却并不愿意在他面前那张小凳子上坐下。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先前那指挥使的缘故,另一方面,那凳子又小又矮,往上面一坐,就好像生生矮了辈分一样。
尚远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给谁这样卑躬屈膝,反正天下之大,总有容他之处,这会儿他又有了底气,行事便又不一样来。
不过这回他也没有太生硬地拒绝,而是学着之前李微光的样子,言语上客客气气的,但是话却说得明白,一来还未请教姓名,二来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他就这样站着听,也没有什么两样。
他这话一说出口,倒是弄得那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一愣,似乎在他的记忆里,就没有人敢站着这样跟他说话。
不过他看了看尚远舟尚年轻,又暗含着意气风发的脸庞,不免也失笑出声。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大约是太年轻,还不知道这世间的厉害之处。
见此,他也不多说什么,而是招招手,他身后自然出来了一个老奴,上前去和尚远舟解释了坐着这人的身份。
那老奴的神色,也只是表面上装得低微,但内里是倨傲的,只是他先说了一堆文言的名头,尚远舟还听不懂,只是耐着性子听着,直到后面,说了他家主子曾任过的官职和姓氏字号,尚远舟才猛然抬起头,用一种震惊中带着阴霾的眼神直直地望向那人。
原来,他就是严藩。
此时他正闭着眼睛,他的奴才介绍他的时候语气抑扬顿挫,就像是唱戏一样,而严藩本人,也像是在听戏一下,嘴角略微带着点笑意,一只手在椅背上合着节奏轻轻拍着,一副十分怡然的样子。
和他的怡然自得不同,熟知历史,知道这上了奸臣传的严藩都做了些什么事的尚远舟心中就像是有一把火要烧起来,他甚至生出了一些杀心!
不过现在内阁已经是张琚的老师在当家了,此时的严藩已经远离了权力的中心,而且知道这一段历史的尚远舟还知道,眼前这人虽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但是他的好日子也没多久了。
清楚了这人的身份,又知道来龙去脉之后,便是他的架子摆得再高,尚远舟怎么可能去附和他?
而事情发展到这里,他也终于明白之前那锦衣卫,跟他警告的是什么。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这次的案子,要真是为了项婆子的死,尚远舟心中多少还会有一些愧疚,可是没想到一场所谓的杀仆案,却还是卷进了权力斗争之中。
人命轻重他不好再去追究,而这严藩大费周章地将他找来是为了什么事,他心中也没有多少好奇,不仅仅是因为之前收到的那个警告,便是他自己,也不想和严藩有太多纠缠。
但这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外面关了好几道门,要是真闹起来,事情怕是小不了了,尚远舟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因此,也耐着性子多问了一声找他是有何事。
没想到听了他的身份之后,这愣头小子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严藩本人也睁开了眼睛,望向了尚远舟,用不冷不淡的声音说道:“小子,虽然我严家已无人在朝为官,但是方才那指挥使的态度,你也瞧见了吧?年轻人便不要心浮气躁,这世间大着呢,莫真以为自己妻族手上有几个逃兵,便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没想到对方一语中的,将他的底牌直接翻了出来,可即便是这样,尚远舟也不会和这等人委曲求全,只是仍不卑不亢地说道:“晚辈不知道老先生在说什么,晚辈只是问一声老先生找晚辈来有何事情,老先生怎么说起这些来?可老先生您自己……这会儿不是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么?”
尚远舟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严藩这时候已经被判了流放,结果非但没有去他的流放之地,反而来了京城,这要是让张琚那一帮人知道了,他严藩的事情怕是要比李微光家里那些个残废老兵严重得多。
果然,听着尚远舟只是表面客气,连话中语气也没想着掩饰,其实浓浓的不客气,本半躺在老虎皮上的严藩,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咳咳。”
但是他却没有着急说话,他一个微微要起来的动作,边上便立即有人扶住了他,他坐起来之后,拿起放边上架子上的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两口之后,他脸上不管是表情,还是眼神,都又柔和了下来。
只是他的真实内心,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
“呵呵,到底是年轻,嘴皮子也利索。”
他呵呵笑了一下,将茶杯放下,然后又用这种柔和的眼神望着尚远舟,说道:“不过你年纪还这么小,对以后没有什么想法吗?高官厚禄,娇妻美妾,良田万顷,广厦园林,或万人敬仰?告诉我,我都有办法替你实现……”
前面的话他还是用寻常的语气说的,但是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就越低,语气也越蛊惑,他的身子渐渐地往前倾,脸往尚远舟那边更加靠近了一点,他仍笑着,用充满诱惑性的眼神看着尚远舟,仿佛他便是那能蛊惑人心的恶魔,而尚远舟,就是他挑中的猎物。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从未来回来的尚远舟,但凡换一个人,换作刘台明之流,怕是愿意为他肝脑涂地,便是李微光,说不定也会想上一想。
可唯有尚远舟。
他要的不是自己走上多高的位置,也不是要多有钱,他想要的,其实与他个人并没有多少关系。
只见他直直地迎上了严藩的眼睛,问道:“真的我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当然。”
严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见尚远舟来了些兴趣,他也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略微回来了一些,屁股舒服地在老虎皮上蹭了两下,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差点就要露出来了,可是他这口气还没有松到底,便听见那尚远舟说道——
“那我要这天下,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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