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契毗邻西羌,素来以游牧为生,去岁雪重,今春牛羊只怕无草可食,但大周北境屯粮甚多,必要时可以粮为饵,驱虎吞狼。
羌人扰我边关,辱我百姓,议和本就是无奈之举,若我朝能趁机荡平王庭,一战,可定北境二十年安稳。”
官家眸光微动。
“倘若其间生出意外,引得西羌发难,官家可将臣交予西羌,是杀是剐,任其处置,此亦为平息之法。”
停顿一霎,他平静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给自己下了定论,“臣死,则北疆定。”
听他把话说完,官家一直紧绷的肩背不由松懈了几分,慢慢向后靠坐回去,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谋划得倒算周全……”
官家向下斜睨一眼,指尖在圈椅的扶手上摩挲片刻,开口问道:“既如此,那为何不等西羌局势明朗再作打算,这般急着自陈罪行,是等着朕剐了你么?”
陆谌俯身叩首,喉结滚了滚,沉声道:“臣只为讨个公道。”
“公道?”官家顿时被气笑了,“人都已经叫你杀了,你还要什么公道?”
“据臣所查,李保吉此举尽为三皇子唆使,羌獠的贱命臣可以自取,但三殿下之罪,还需官家圣裁。”
官家骤然扣紧扶手,半晌,眯了眯眼,倾身朝前,“你说什么?”
陆谌抬起头,迎着那道深沉审视的目光,缓缓挺直背脊,一字一句,冷寒如铁:“三皇子对鸣岐心怀不忿,为此不顾社稷安危,不惜天家颜面,挑唆外贼,以臣发妻做局,只为引得鸣岐和羌獠争斗相残。臣妻何辜,这个公道,臣不可不讨。”
闻言,官家身形彻底僵住,袖笼里的指尖攥得隐隐发白。
他不是没想过老三会在那女子身上做些文章,给鸣岐使些绊子,他自然也乐得瞧一瞧,看这兄弟俩斗出个什么结果。
可他却不曾料到,那逆子竟能不分轻重到如此地步。
“臣既犯下此罪,唯死而已。然,臣发妻无辜遭此劫难,冤屈不可不平。拿臣一命,换她一个公道。”停顿片刻,陆谌再度伏跪下去,重重叩首,“万望官家……明鉴。”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官家沉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静默了好半晌,官家忽地冷哼一声,出言讥讽道:“你既有这等包天的胆子,又何须朕来裁夺?陆指挥一身的好本事,何不趁夜潜进老三府里,一刀杀了便是!”
陆谌只道:“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官家冷笑出声,微微眯起眼睛,嗤道:“若不是忌惮自己还有个亲娘在世,朕要收的,恐怕就不止是李保吉的死讯,还有老三的罢。”
陆谌垂眸不言。
官家眸光幽深地审视他半晌,终于点了头,“此事,朕还需细查,倘若老三当真有罪,朕自不会姑息。”说着,抬头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甲胄摩擦,呛啷作响,当值的禁军应声入内。
官家垂眼看向殿中跪着的人,凝视片刻,沉声下令:“陆谌御前失仪,狂言犯上,暂将其收入皇城司,待罪。”
如此求仁得仁,陆谌神色平静,向上叩首一礼,起身随禁军退了出去。
殿中复又沉寂下来。
看着天色不早,暮色渐沉,官家静默良久,转头唤来怀忠,“鸣岐呢?今日病得可好些了?去,叫他过来,陪朕一道用膳。”
怀忠神色微微一紧,犹豫片刻,低声回道:“奴婢瞧着应是见好了……方才,方才小王爷来过……在殿门外候了一阵,眼下,眼下倒是不知又去了何处……”
“混账!”官家脸色骤然一变,拍案怒斥:“谁准他来的,为何不拦着?!”
怀忠心头直叫苦,明明是官家疼惜小王爷染病,松了口,允准那祖宗随意走动,他哪有胆子敢拦?
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只能赶紧跪下去,叩首认罪,“奴婢该死!求官家息怒……”
官家顾不上理会他,扬声唤人,“去将谢云舟给朕带过来!”
不多时,禁军匆匆来报:“禀官家,半盏茶前,小王爷称要回国公府,已从东华门出宫了!”
官家眼前蓦地一黑。
那小畜生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方才殿内对答,只怕是一字不落全听了去,此刻突然借口出宫,他要去做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陈隋!陈隋何在?!”官家暴怒拍案,嘶声厉喝:“即刻带人去老三府上,给朕拦住那个混账!快去!”
第80章报仇
暮色未沉,州西瓦子里早已张灯结彩,满街灯火辉煌,人声渐次鼎沸起来,各家酒楼的欢门下,锦衣官妓三五成群地招揽着客人,莺声燕语,丝竹缭绕,不绝于耳。
李桢斜倚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闲闲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亲信幕僚趺坐陪侍在下首。
不多时,听得珠帘轻响,护卫将一名身着靛蓝直裰的中年男子引了进来,行礼道:“公子,人已带到。”
李桢闻声抬头,隔着屏风上朦胧的纹路扫去一眼,“你便是张凿?”
那青衫男子叉手一礼,恭谨应道:“正是在下。”
李桢打量了他一眼,轻笑出声:“听闻张先生近来在瓦舍里风头极盛,一柄折扇下听客如云,捧者无数,寻常的酒楼勾栏甚至请不动你开坛献艺……我说的,可对?”
张凿将身子又压低了几分,谨慎道:“贵人谬赞,在下不过是个说书糊口的粗人,实在担不起这般赞誉。”
他今日刚散了场,连口茶水都不及喝,便被那豪奴“请”到此处,只道是有贵人相召。
此刻隔着屏风,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瞧不真切,更不知这贵人寻他来所为何事,只怕自己担待不起,心中难免忐忑。
李桢转过头,下巴微抬,朝幕僚递了个眼神。
幕僚会意起身,绕过那架素纱屏风,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抽开系带,在李凿面前的小几上一倒,哗啦几声,五六枚官铸银铤滚落案头,映着烛火,银光晃眼。
张凿微微一惊,不想这贵人出手竟如此阔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开口,“敢问贵人这是……”
李桢笑问道:“前些日子,西羌人来我大周求亲之事,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