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凿闻言一愣,西羌人求亲一事在上京早已传遍,更不必说他整日游走于勾栏茶肆,那正是市井间消息最流通之处,各种闲言碎语自然一清二楚。
掂量片刻,他点头应是,“在下略有知晓。不知……贵人为何提起这个?”
李桢道:“那西羌人一出周境便身亡惨死,你可知何故?”
隐隐生出不妙的直觉,张凿迟疑着掂量了措辞,低声答道:“……在下不知。”
屏风后传来李桢意味不明的轻笑,“说来倒也不算曲折。小郡王爱慕一位女子多年,哪怕罗敷有夫,仍旧痴心不改,可谁能想到,那位娘子一张芙蓉面,竟也惹了西羌王子的眼。
二人私下几番来往,也不知那女子是失了身,还是丢了心,无颜面对夫家,竟是投了汴河,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小郡王闻讯大恸,不由冲冠一怒为红颜,重金买凶千里劫杀,只为一泄心头之恨。”
张凿浑身僵直,一时间如坠冰窟。
这等权贵间的风月密辛,又哪里是他这等市井小民随意听得的?今日听了这番隐秘,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啪”地一声,李桢将酒盏搁到案几上,继续道:“我要你将这桩风流轶事编作一折好戏,自今夜起,在各处勾栏里播散开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尤其是那些胡商聚集之地,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
张凿听得此言,顿时惊得背后冷汗涔涔,喉头发紧,半晌,他舔了舔唇,试探道:“贵人……贵人这是何意?”
何意?
李桢唇边牵起阴冷的笑意,低低一哂。
可恨官家竟如斯偏心,将谢云舟看护得那般紧,没让那野种铸下大错,枉费了他好一番心血,让他如何能甘心?
好在李保吉死得倒是及时。
等到此事传扬出去,非要教他谢云舟百口莫辩不可。
届时流言如野火,不怕烧不到谢云舟的头上,引得西羌震怒质问,朝野物议沸腾,他倒要看看官家还能如何偏袒那个野种!
李桢指尖轻叩案几,嗓音转寒,“我有何用意,与你无干,更轮不得你来过问。你只要将此事做好,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吞了吞口水,艰难道:“在下才疏学浅,只怕,只怕难当贵人如此重任……”
李桢见他竟不立时应下,反倒是存了推诿之意,心头顿时火起,正要出言发作,却忽听“砰”一声巨响,酒阁的槅扇门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李桢不由一怔。
幕僚站在屏风外,顺着声音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模样,一瞬惊呆在原地。
谢云舟站在门外,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狠厉之气,偏偏扬唇笑了起来:“哟,几日不见,三哥倒是好雅兴,给人当起说书先生来了。”
幕僚探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就见原本守在门外的两名护卫已经歪倒在地上,不知昏晕过去多久了。
眼见谢云舟来者不善,此刻不忠心护主更待何时,幕僚急忙上前,伸手欲要阻拦。
“小王爷这是……”
谢云舟早已怒到极处,心随意动,一把擒住他的手腕,猛地抬脚踹出!
那幕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到屏风上,又滑跌下来,齿关磕碰,口鼻冒血。
屏风轰然倒地,露出坐在后面惊愕失色的李桢。
张凿见状吓得惊叫一声,又生生掐灭在喉咙里。此情此景,他如何还敢再留,当即就要缩着脖子往外逃。
“站住。”
谢云舟突然出声。
张凿登时一个激灵,脚下站定,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谢云舟冷锐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寒声警告:“方才有关那位娘子的混账话,尽是胡言污蔑。管好你的嘴,日后倘若教我听见半个字……小爷便割了你的舌头,剁碎喂狗!听明白了?”
张凿连连点头,有如小鸡啄米,“是是!在下今日一个字都不曾听闻!”
得了这般答复,谢云舟方才收回视线,示意他快滚。
张凿两股战战,胡乱向上叉手行过一礼,狼狈地夺门而出。
那幕僚已然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眼见着谢云舟一步步走近,李桢喉头发紧,心中本能地感到一丝惧怕。
这野种素来桀骜恣意,仗着有官家和长公主夫妇偏袒庇护,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今日来势汹汹,自己压根不是他的对手,难保不吃苦头。
还未及李桢开口,谢云舟已经一步踏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重重一拳朝他头上砸去!
李桢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口鼻里冒出血来,呛得他一阵急咳。
谢云舟把他半身抓起来,直直逼视下去,恨声确认:“是你挑唆的李保吉。”
李桢忍着痛,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他猩红的双眸,心里忽觉说不出的痛快,不由恶毒又得意地笑了笑,“怎么,红颜薄命,你心疼了?”
虽然早已猜得七八分,可此刻当真亲耳听他挑衅,谢云舟只觉心脏剧痛,眼里几欲喷出血来,恨不能将这畜生寸寸凌迟。
九娘。
九娘。
谢云舟眼眶一瞬酸热,长臂一探,抄起案上的酒壶就冲着李桢的额角砸了下去,“有怨有恨冲着我来,为何要害她!你想要那个位子,也要看有没有命去坐!小爷今日就要了你的狗命!”
李桢虽知他行事恣意,但仗着此处人多眼杂,料想他也不敢下死手,谁料他竟当真不管不顾地发了疯,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额角瞬间血流如注。
正欲竭力挣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