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张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彦宸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随口问道,“中午你去哪儿了?没见你人影儿…,我还以为你又被哪个老师抓去当免费劳动力了呢。”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随意,那么的自然,像只是在填补一段沉默的、无伤大雅的闲聊。
然而,这个问题,却像一颗被包裹在里的、微小却坚硬的石子,一下敲在了玻璃窗上。
彦宸感觉有一点裂缝在心门上绽开,握着车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哦,中午啊”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坦诚的语气说道,“苏星瑶找我有点事,我们……去教学楼的顶楼待了会儿。”
他说得坦然,也觉得理应坦然。这是情侣之间最基本的、关于“行踪报备”的信任。
张甯的脚步,没有停。她脸上那份闲适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用一种同样平静的、带着几分纯粹好奇的语气,追问了一个极其符合逻辑的、细节性的问题。
“顶楼?那儿不是一直用一把大铜锁锁着的吗?门上还刷着‘闲人免入’呢。怎么,你们俩,是进化成能穿墙的幽灵了?”
“哪儿能啊,”彦宸丝毫没有察觉到那份语气里的危险,甚至还因为她这个比喻,而轻笑了一声,“她有钥匙。说是副校长喜欢在上面种点花花草草,她中午就负责帮忙浇浇水。”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哦——”张甯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专属园丁’啊,那确实是旁人没有的特权。”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巷子里的风,似乎比刚才,凉了一些。
彦宸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他以为是自己的坦白让张甯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联想,于是,他选择了一种他自认为最真诚、也最能消除误会的方式——进一步地、分享自己的感受与思考。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其实,跟她聊完,我感触还挺深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怜悯与感慨的低沉,“以前总觉得,她那种‘公主’,什么都有,活得光鲜亮丽,肯定没什么烦恼。现在才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用出了那个他思考了许久的比喻。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无比华丽的、黄金鸟笼里的金丝雀。所有人都羡慕它的羽毛和歌声,却没人知道,它可能连怎么飞,都已经忘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那种自内心的、深刻的同情与悲悯。他完全沉浸在了对苏星瑶那种“困境”的共情之中,而彻底忽略了,身边这个他最亲密的恋人,那双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所有温度的眼睛。
他更没有感觉到,那只原本与他十指紧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松开了力道,只剩下几根手指,还象征性地、虚虚地搭在他的手上。
张甯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块正在迅结冰的、厚重的海绵,将周围所有温暖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空气,都吸收得一干二净。
许久,她才缓缓地,重新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具迷惑性的、善解人意的微笑。
“是啊,”她说,“被锁在这么华丽的笼子里,每天吃着最好的食物,穿着最漂亮的羽毛,然后,对着外面那些在泥地里找食吃的麻雀,出对命运的控诉……”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错愕而微微僵住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那笑容里,却不带丝毫暖意。
“还真是……让人心疼啊。”
那股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浓烈到近乎于实质的酸味与嘲讽,终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彦宸那片充满了“哲学思考”与“泛滥同情心”的、自以为是的领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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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宁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百口莫辩。他那引以为傲的、可以把黑说成白的口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笨拙而又苍白。
张甯没有再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巷子尽头那片被建筑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深灰色的天空。她那只虚搭着的手,也终于彻底抽离,插回了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声的、冰冷的命令,让两人之间那份亲密的物理连接,彻底断开了。
就在她那刻薄的话语几乎要再次脱口而出时,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在她自己的脑海中响了起来。那声音,冷静、清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原则的坚定。
——宁宁,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刻薄?
是她心中那个代表着绝对理性的“天使喵·甯谧”在出警告。白猫惊恐地看着张甯,碧绿的瞳孔瞪得溜圆。
——彦宸只是在分享他的感受,他选择了对你坦诚,这是信任。而你,正在用你那点可笑的、无处安放的占有欲,去惩罚这份信任。这不公平。
张甯痛苦地、极快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份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尖锐与怒火,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那股翻腾的、名为“嫉妒”的浊气,全部排出体外。
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但那份缓和,却带着一种比尖刻更伤人的、巨大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