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弦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和麻木。胡三太爷将她搀扶起来,这位向来脾气火爆的老仙家,此刻脸上也只剩下沉痛的无奈。江临最后那句“等我回来”,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死死钉在了叶清弦的心口,成了支撑她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支点。
“此地不宜久留。”胡三太爷沉声道,警惕地看了一眼柜台后气息晦涩难明的孟婆。孟婆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无关的过客。
叶清弦失魂落魄地被胡三太爷半扶半抱着,离开了这座仿佛存在于现实与虚幻夹缝中的诡异客栈。外面的风雪依旧,但来时的那条路似乎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景物也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扭曲感。胡三太爷凭借深厚的道行,勉强辨认方向,带着叶清弦在迷障般的风雪中艰难穿行。
当他们终于看到靠山村那片熟悉的、如今已沦为废墟的山坳轮廓时,一种更加浓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透了叶清弦全身。
死寂。一种连风雪呜咽声都被吞噬掉的、令人心悸的绝对死寂。
村子上空,原本只是铅灰色的云层,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沉的黄绿色,如同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液,低低地压在山头。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强烈腐蚀性和死亡气息的黄泉浊流的恶臭,浓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数倍!
“不好!”胡三太爷脸色剧变,猛地加快脚步。
叶清弦的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挣脱胡三太爷的搀扶,踉跄着冲向村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村东头那道曾被五大仙家联手、江临以身为代价才勉强封住的巨大裂隙,此刻……彻底炸开了!
不是简单的扩大,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狠狠撕裂,宽度和深度都暴涨了数倍!裂隙边缘的泥土和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熔蚀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裂痕以主裂隙为中心,向着整个村子乃至更远的山体蔓延开去!
粘稠如沥青、颜色近乎墨黑的黄泉浊流,不再是汩汩涌出,而是如同决堤的冥河,从裂隙深处狂暴地喷涌而出!浊流奔腾咆哮,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腐蚀、湮灭!残留的屋舍废墟、焦黑的树木、甚至是大块的岩石,都在浊流的冲刷下迅速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整个靠山村所在的山坳,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片翻涌着死亡与污秽的黑色沼泽!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奔腾的浊流之中,以及被浊流淹没的废墟之上,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泥俑,正在“诞生”!
不再是之前那种由村民尸体转化的、行动相对迟缓的泥俑。这些新生的泥俑,仿佛直接从浊流和污秽的泥土中凝聚而成,形态更加扭曲怪诞,有的如同多足蜘蛛,有的如同臃肿的肉瘤,有的则保持着基本的人形,但五官错位,肢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转。它们眼眶中不再是简单的泥块,而是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喉咙里发出的也不再是“嗬嗬”声,而是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嘶鸣和咆哮!
它们如同潮水般从裂隙中爬出,在浊流表面蠕动,在废墟上攀爬,数量之多,几乎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整个靠山村,已然彻底化为了幽冥鬼域!
“完了……全完了……”胡三太爷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赤红的瞳孔中充满了绝望与骇然,“裂隙彻底失控了……黄泉倒灌之势……已不可逆转!”
叶清弦呆呆地站在一片尚且未被浊流吞噬的高地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化作的炼狱。寒风卷着污浊的腥臭扑面而来,吹动她凌乱的发丝,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内心早已一片冰封。
江临被带走了。
母亲昏迷不醒。
靠山村……也彻底毁了。
一切,似乎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无可挽回地滑落。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怀中一件冰冷坚硬的事物——是那片江临消失前留下的、纹路诡异的黑色蛇鳞。
鳞片冰冷刺骨,那与缚仙锁链同源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反而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麻木的心壳。
江临让她等他。
母亲还在冰洞需要守护。
这肆虐的浊流和泥俑,必须有人阻止它们蔓延,否则遭殃的将不仅仅是靠山村!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绝望、悲伤、愤怒与无比坚定意志的力量,从她破碎的心底深处汹涌而出!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被黄绿色浊气笼罩的、阴司可能所在的方向,眼中燃烧起近乎疯狂的火焰。
她紧紧攥住那片黑鳞,指甲几乎要嵌进鳞片之中,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她对着那片无尽的、吞噬了她最重要之人的黑暗,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呐喊,声音穿透了浊流的咆哮和泥俑的嘶鸣,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江临——!”
“你等着!”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你!”
声音在空旷的毁灭之地渐渐消散,但那份决绝的誓言,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她转身,看向身旁忧心如焚的胡三太爷,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如同雪山之巅的寒冰,冷冽而坚定:“太爷,我们先回冰洞!母亲和沉道长他们需要接应!然后……我们必须想办法,至少暂时遏制这浊流的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