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穿着这身去看电影,任东流八成会觉得她是个变态吧。
向煜皱了皱眉头,手在脖子上挠了挠,又原路折返回自己的小卧室。
浅绿色的碎花,一晃而过,风风火火地一下又没了影。
舒爽干净,眉眼清秀,一看就是大人都喜欢的那类乖小孩。
覃愿打了个哈欠,趿着拖鞋从床上起身,甫一出卧室,刚往客厅没走两步,就见向煜站在穿衣镜前,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拢着头发,那梳子上好像还闷了点水,她往头上一梳,头发就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发光。
“你要出去?”
“啊?哦。。。那什麽。。。约了同学去玩。”
“什麽同学?”
“就。。。就蔚至啊。”
向煜自己都不知道。。。她一编瞎话,人就打结巴。
“头发别梳那麽光,有点碎发落下来,能显得自然。”
说完,也不等向煜再回答,扭身就进了卫生间。
被覃愿这麽一提醒,向煜立马就停下了动作,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好像是有点不太自然,太刻意了。
早饭没吃几口,向煜就饱了。
时间过得慢吞吞地,活像只残废的老蜗牛。
向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跟被抓心挠肝似的,一会儿一会儿看手机。
好不容易等到十一点,立马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但却没直接就走,而是又跑去卫生间,刷了个牙。
覃愿瞧着餐桌上都没怎麽动的早饭,又听着卫生间里呼噜噜漱口的声音,向煜估计是牙刷捅到喉咙眼了,还干呕了两下。
“小姨,我走了。”向煜从卫生间出来,手在外套上扯了两下。
“好,玩得开心。”
向煜前脚刚一出门,紧跟着覃愿就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岩兰草和檀香糅杂在一起淡雅木质清香。
这小家夥。。。还偷喷自己的香水了?
另一边,任东流也是天不亮就起了,但却不是因为向煜约了她看电影的缘故,而是她一惯秉持的作息规律,年级第一的头衔从来就不是天上掉下来,打从她记事起,外婆文央就对她每天的日常做了严格的时间规划。
文央退休之前是一名小学老师,作风老派,行事拘谨,无论大事小事总较一个真,总争一口气,这跟她早年丧夫有一定关系,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一个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并且都送进了名牌大学,最痛心的事情,是任东流的母亲任媃大学还没毕业就怀了孕,之後便杀人坐牢。
任媃天生长了一副尤物面孔,美貌惊人。
那时候好些人都说,这麽漂亮又聪明的姑娘,将来上完大学出来,指定能带着全家人飞黄腾达。
可後来,大学还没上完,任媃就出了事。
那些人又改了口,一个姑娘长得这麽漂亮,不是祸害是什麽?
兴许就因为这样的缘故,文央的性格变得愈加古怪刁钻,尤其是在对待任东流的方面,在任媃坐牢的那些年里,任东流一直随着文央生活。
文央看着任东流那张和任媃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就连左眼尾的那颗黑色的小痣都一比一的继承下来,伴随对女儿的失望丶痛心丶思念以及掩藏在心底的那一份深深的忧虑,渐渐地也开始害怕,害怕任东流会在和任媃越发相似的面容里,也会在人生道路上重蹈覆辙。
一个女孩有着过人美貌,却没有鉴别外部恶意的能力,也没有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力量,美貌至此便成原罪。
假如任东流是个愚笨的孩子,不具备和聪慧有一点点关系的天赋,那麽她一定会认可并且甘愿沉沦在这样的日子里。
可偏偏。。。她是个聪慧极高的孩子,反倒是愚笨没有任何能在她身上钻空子的地方。
任东流心知肚明,这种生活有问题。
知道这种生活的来源,是因为自己的外婆被吓破了胆,外婆越是态度严苛,行为古怪,言语刁钻,越是应证了她不堪一击的心灵脆弱。
在任东流看来,文央并不坚强,她甚至比自己还要可怜可悲,她的每一天。。。都在被各种神经交错的抽搐与惊厥中来回循环。
任东流不能说这样的生活方式是错还是对,因为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即便压抑,即便窒息,即便明知黑洞吞噬,也要遵守。
原因很简单,离开外婆,自己又能去哪儿?
她从来都没有依靠,没人撑腰。
哪怕外婆的行为再乖戾恣睢,可到底她还是爱自己的。
扭曲变形的爱,至少也是爱,总比连一方遮头的屋檐都没有的好吧。
任东流把那些爱里不好的成分拨到左边,把好的成分归纳到右边,依旧选择那套惯用的数学手段,择取中间值,她站在中立地带,好与坏对她来说,都能接受。
可人的情绪承受能力始终是有底线的,特别是对于步入青春期的少女来说,心思敏感的激素水平,总会轻而易举地放大曾经习以为常的态势。
任东流不晓得这是不是命运对她的又一番嘲弄。
崩溃的时刻得到拯救,却又陷入另一个难言的环境。
她们十七年都没有过交集。
在监狱的那道透明的铁窗下,她们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