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央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来,她走到任东流写作业的那张桌子後面的矮板凳上,拿起板凳上放着的书包。
各个学科的书本丶练习册丶试卷丶公式本丶英语报纸,还有用中性笔做的课堂笔记。
文央一本接一本地拿出来,一本接一本地打开(她的左手握住书本的中轴,右手大拇指抵住另外一侧,拇指滑动的瞬间,书页像波浪一样直往下翻)
她咳嗽了一下,又说:“前天我去接你的时候,跟你从校门口一起出来那个男孩子是谁?”
“同学,不是我们班的。”
“以後跟男孩子少来往。”文央翻完了所有书本,又拿起那个蓝色笔袋,“那昨天来找你的那个女孩子又是谁?”
“也是同学,想问我借笔记。”
“她自己上课不做笔记?跑来跟你借什麽?这种不好好学习的,往後你也不要再来往了。”
“这个是什麽?”
任苳流转头看去,只见文央从她的书包侧兜掏出来了一袋包装很好看的糖果。
“生物老师结婚,发的喜糖,班里每个人都有。”
“不务正业!”文央想也不想就把这袋还没拆封的糖果丢进了垃圾桶,“往後这种东西,少往家里带!”
“你现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学习!要是考不到重点,你就只能在那些二流高中里混!将来能有什麽出息?!”
“知道了,外婆。”
文央这才又把书包装好,放回了那张矮板凳上。
“明天周六,你跟我去看看你妈妈吧。”
“嗯。”
等文央彻底走出屋子之後。
任东流很轻很轻地吸了口气,由那口气在胸腔里屏住许久,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缓缓吐出,吐出来的时候,比吸进去的时候,还要更轻更轻得多。
这些年,文央每个月都会去监狱探望任媃,每次也都会把任东流一起带去,但任媃的态度却十分冷漠。
她好像谁也不在乎,半个小时的探监时间,几乎不说什麽话,她只是把电话拿起来放在耳边,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麽,空洞的没有任何聚焦。文央倒是拿着电话不停地说,一秒钟似乎都不愿意浪费。
任东流呢,有时候站在文央的左边,有时候站在她的右边,有时候又会站在文央的身後。
她明明感觉到自己和任媃的目光相撞,可不晓得为什麽,任媃却总是好像能穿透她,那张冷静丶肃然,不带任何表情的面孔,似乎就根本没有自己这人存在一样。
她不知道。。。这样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的探望究竟有什麽意义?
不过,就算这样,任东流还是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了。
那会儿刚七点,外面的早餐摊已经开张了,环卫工人正拿着大扫帚清理街道,因为是周六的缘故,所以没什麽,公交站台也空空荡荡的。
任东流觉得眼前的景象毫无生机,葱郁的绿化带也是乌沉沉的没有光泽,她跟在文央的身後,心里有些茫然。。。她像是一个不知道目的地的人,她只是听从安排,这时候。。不管文央要去哪里,她都会跟着去。
八点整,她们到了监狱门口。
她们永远都是最早的一批探监家属。
等办完探监所需的手续後,她们就在外面等,一直等到八点半,工作人员叫她们,她们才去到探监室。
一切都像任东流所料的那样,没有丝毫变化。
任媃隔着透明玻璃坐在里面,她们隔着透明玻璃坐在外面。
那扇玻璃擦得那麽干净,连彼此脸上的眼角的皱纹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文央拿起电话,事无巨细的跟她说着这一个月来生活琐事,就好像任媃并不是在坐牢,她只是出了趟远差。
“跟你妈说话。。。”
“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跟她说嘛。。。快说。”
任苳流完全不知道该说什麽,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面前的这个,只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跟她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陌生的厉害。
“妈,我早上吃的白粥。”
说完,任东流就彻底陷入沉默,她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和她说这句,告诉她自己早上吃了什麽,仅仅是处于一种有家教的礼貌。
“挺好的。”
任媃也回了她一句。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任东流,说完了就挪到一旁。
她们隔着一堵透明的高墙。
她们都有自己的秘密,就算她们长着同一张脸,她们的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可她们依然无法将秘密共享。
探监最後十分钟,文央让任东流先出去了。
任东流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听见外婆在哭。
猛地回过头,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结果却看见了任媃的那双眼睛,那双含着热泪,积蓄了无限深情,充满自责内疚的眼睛。
(三)
「穿梭一段又另一段感情中爱为何总是填不满又掏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