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媃脑子很累,但她睡不着,可她也不认为是长期服用安眠药産生的抗药性,毕竟她失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吃安眠药更不是一回两回,她自己知道为什麽,还是那个补习机构的事。
她算了一笔账,目前卡里的钱,想报那个全年的肯定不够,但要是能跟经理预支一下工资,再加上卡里的钱,报那个1v1应该是没有问题。
只不过她现在才刚上三天班,可能会有点困难,但她也不想再去麻烦任妤了,自己是长姐,按理说就算帮不家里什麽,可也不该成为累赘,任妤这个做妹妹的已经帮了自己太多。。。
说是自尊心也好,说是矫情也罢。。。
任媃都不想再和任妤开这个口了,但这也不光是不想成为大家的累赘,更多的还是她对任东流的母爱,她亏欠这个女儿太多,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微薄,也明白十七年的情感断层,绝对不是靠这些就能补偿的,但她还是想要尽力去弥补,她用自己双手,自己赚的钱,去为任东流做一点事情,尽管。。。这一切都是那麽微不足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任媃趿上拖鞋走出房间。
她倒了杯水,拧开手里药瓶,药瓶里的白色药片,在被倒出的时候,跟瓶身发出碰撞的声音。
“妈。。。您在吃什麽?”任东流正好起夜,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听见了那个碰撞的声音,以及任媃喉咙吞咽的声。
“维生素,你小姨给我买的,让我每天都记得吃,我刚才想起来。”任媃把药瓶攥在手心,藏进睡衣的袖子里。。缩起来。
“哦。。。那您早点睡吧。”
“好。”
第二天,任媃起的特别早,凌晨两点半吃的那两粒额外增补的安眠药,让她在天快要亮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个多小时。
她的脸色很憔悴,眼圈乌青发黑,但她觉得自己现在状态很好,经过一夜的内心自洽,她似乎把缠绕在自己心上的蛛网,扫开了一些。
内心既充盈又满足。
她觉得。。。自己还是要往好的方面想,毕竟这个世界办法总比困难多,况且。。。就她自身的经历而言,她并没有脆弱的理由,十七年的牢都做过来的人,还有是什麽失去自由更艰难的事呢。
任媃走到窗户前,仰头望着外面,她觉得今天阳光很好。
这边,任东流刚走出单元楼,就看见向煜踩着她那辆黑色单车在等自己。
“今天怎麽样?”
“老样子,挺好的。”
等车子蹬出小区,任东流又看见了那个马路对面的花店,红色康乃馨的旁边,那个特价的牌子,还没有撤,但上面的单价。。。却比先前要往上提了一点。
“放学去买啊。。。我陪你。”向煜把车速放慢下来,说道。
“再说吧。”
(二)
今天是任媃上班的第四天,在乘公车去上班的路上,坐在那把蓝色的椅子里,她想只要自己踏实肯干,让经理看见自己的诚恳,等再过几天,干完这一个星期,她也许就可以开口跟经理说一下预支工资的事了。
抱着这样一切都往好处想的心态,任媃在到站下车的时候,头一次没再把头低着,她让她的脸擡了起来。。
“你他爹的还敢来?!”
任媃怔了一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吓的打了个激灵,原本擡着的头,登时又低了下去。
“我是看见你老实的份上才招的你,敢情你是一点都不老实!”
任媃完全没明白是怎麽回事,她不敢直接去看经理的眼睛,而是用馀光偷偷往里扫了眼,之前跟她有说有笑的同事,这会儿也是满脸鄙夷。
“经理我。。。。。”
“你什麽你?!我问你。。你是不是坐过牢?!”
任媃脸色唰的一下煞白。
“我就说你怎麽会没有工作经验呢?!搞了半天你杀过人啊!是个臭劳改犯!”
“你给我赶紧走!”
“少在这儿装可怜!”
“我告诉你,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这要换别人两百块都不给你!”
“滚滚滚!别在这晦气人!”
任媃觉得自己喉咙里似乎有什麽东西突然肿胀起来,不仅堵得她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分明只有90来斤,可此时却笨重的仿佛200斤的石头,她脸上被清晨明媚阳光印照的而焕发的活力,现在却变成了僵硬死沉。
任媃没来得及伸手接住经理朝她砸过来的两百块钱,红色的被蹂躏的陈旧泛黄的钞票,混合汗臭与污垢的腥气,就那样砸在了她的脸上。
很奇怪,任媃没有哭,但她也不敢再擡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两张钞票,然後慢慢地在各种鄙夷轻蔑的目光中,把钱捡了起来。
她攥着钱,转过身,很快就离开了那个超市。
人是不是真的不能犯错,是不是真的犯了错之後,就算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也不会再被人原谅。
任媃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着,手心里的钱被她攥到湿透,这是她出狱後来,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好远,好像怎麽走都走不到。
手机响了,是任妤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