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麽,我写作业去了。”
从任东流进到卧室写作业,一直到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这段时间里,任媃除了中途给她送了杯热牛奶之外,都没再打扰过她。
任东流临着睡觉前,又去厨房看了眼那个垃圾桶,原先被任媃扔了,现在只套了个新的垃圾袋,里面空空荡荡。。。什麽都没有。
应该是维生素吧。
任东流到床上睡觉之前,都这样想,之前她好像也见过,而且她小姨也说过,她买了很多维生素。
夜里凌晨三点,任东流被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下起的大雨吵醒,她赶忙起身把窗户关上,又趿着拖鞋,把卧室关着的灯和门都打开。
好巧不巧,她又看见在餐桌旁边喝水的任媃。
任媃站在黑暗中,被任东流卧室流泻出来的灯光,照的背影单薄,身上的白色睡衣。。。从任苳流这个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张惨白的纸。
“妈?”
任媃丝毫没有察觉任东流出来了,冷不丁听见她叫她,还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水杯都打翻。
“你怎麽起来了?”
“您在干嘛?”
“渴了,喝点水。”
“你快去睡吧。”
“妈,您是不是睡不着啊?”
“没有啊,怎麽会呢,妈就是渴了。”
(三)
那个花店就在那里,蓝色的桶换成了黄色的桶,唯一不变的还是里面的红色康乃馨。
任东流走过马路,站定在路缘石边。
到底什麽时候,才会把它撤走呢?
心里默默想着。
这一边的任东流被那个特价牌子困在心潮的思绪,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任媃也在被困住,但她却是困在成人世界的现实里。
上一份工作,她隐瞒了坐过牢的事实,任媃想。。。自己或许应该诚实,应该主动交代自己那些不光彩,有污垢的背景。
任媃是带着一种乞求被宽宥的悲悯,现在与她来说,自尊已经算不上什麽生命里重要的东西,即使曾经的她将它奉做神坛,可那又怎麽样呢,毕竟她也不是原来的她了。
这个世界—比宇宙渺小。。。
这个社会—被规训的道德。。。
一种双重的—对自己和对别人,全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任媃又一次在虚僞的面具之下,在她简单的丶善良的丶容易轻信的,在别人看来是只有天真的孩子才有的那种慈悲,可在她自己真正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种不得不得自我欺骗式的走投无路。
“我坐过牢,但我现在改好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人骗了。。。才做的错事。”
“我是个好人,我会努力勤快的工作,每个人都会犯错,但每个人也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您说是不是?”
“你坐过牢?你这是单纯坐牢吗?你这是杀人啊大姐!这。。。算了吧,我们也是小本买卖。”
“谁没被人骗过呢,难道被人骗了,就都得像你这样?走吧走吧。。我还得开店做生意呢,你去别家问问吧。”
“赶紧走赶紧走。。。我这不招人!”
可她不是祥林嫂,她的孩子没有被狼叼走,真正被狼叼走的是她自己。
三公里的路有多长?
从站台到家的距离有多久?
从家到那座荒凉的郊区监狱又有多远?
而从那座郊区的监狱,再到回家的路又有多少时间?
她找不到工作,每个人都视她为污秽,她空有一张美丽的面孔,却没有一颗充实的心脏,她是个空心人,被这个世界遗忘,被这个社会当做垃圾,被世人唾弃。
可任媃此时此刻却没有痛恨的感觉,这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幻想被打破了,她忽然想起出狱的那天,从那道封锁的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擡头看向天空时的茫然,当时她的并不知道那种茫然出现的原因,这就像是一种後知後觉的反应,现在她明白了。。。。根本就没有什麽从宽,宽在哪里?那个四方形的天井,会永远跟随她,不管她在哪里。
任媃回到了家,她打扫屋子,蹲在地上用布子擦地;她换洗床单,不停地用手搓揉泡沫,她的手指被搓烂了,肥皂水的刺激也没能让她停下;她去到厨房,把冰箱里的剩菜倒掉,她走到洗碗槽,把那橱柜里那些明明就是干净的锅碗瓢盆,通通用洗洁精一遍又一遍的—打上—冲到—再打上—再冲掉。。。。
她在归纳自己,在梳理自己,在寻求一个平静的方法,她想在精神世界里构建出另一个四方形的天井,可是没有用。。。。因为精神世界的强大,首先需要自身的强大。
任媃没有力量,她已经不是弱小了,她是渺小的可怜。
第一次打来的时候,任媃让它在包里一直响到自己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