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央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後的第七天,她的灵魂不晓得有没有再回来看一看这个人间。
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却为任苳流又做了最後一次稳固。
那是一张银行卡,是这个老人在感到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用她尚可行动的腿脚,与她还算清明的头脑,最後做的一切。
“你外婆。。把老房子卖了,钱全部都在这里,另外还有她的所有积蓄。。。”
“你外婆说了,用这笔钱。。。在京北给你买套房子。。。”
“开开,离开华清吧,以後。。。就不要再回来了。。。”
任苳流无意识地擡起头,眼神空洞失焦。。。
她看着手里被任妤塞进来的银行卡,不知道应不应该拿。
每个人都在为她着想,她呢?她是否也该做一次坦白的诚实。
那个从诞生初始就注定的东西,无论以後生活再怎麽样变动奔波,唯有它是绝不会在更改的,比如。。。自己的性向。
“小姨。。。”
“怎麽了?”
“我喜欢女生。”
任妤愣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着任苳流的眼睛,看着她空洞虚晃的目光,竟然在说出自己的性向时,出现了一个定点。
“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同性恋。”
“我。。我以後可能不会结婚,不能让你们满。。满意。。”
任苳流不想再隐瞒了,不想再在往後的某个时间点,因为自己此刻的迟疑,而又生出意外。
与其让意外不知何时再来打击她,倒不如。。。她先道破。
任媃感受到任苳流想把那张卡重新退回自己手里,她失神的恍然,又迅速恢复。
“开开。。。没有关系。”
“只是一种选择,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任妤没有诧异,没有发怒,也没有说出任何不堪的话,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接受了任苳流的性向。
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相比较这个家里发生的这些,眼前的这个孩子,不过就是喜欢了一个和自己同性别的人而已。
“我想,姐姐如果知道,我想她。。。应该只想让你快乐。”
“那外婆呢?”任苳流又问。
“外婆。。外婆也一样。”
“开开,就随自己的心意活,自己最重要,我们最希望的是你开开心心。”
任妤毫无犹豫,便脱口而出,给了任苳流一个确凿的答案。
她知道在任苳流的心里藏着很多事,她心里有太多疑问,她必须要安住任苳流的心。
“开开。。。我知道,你觉得你外婆在很多时候,都把你当成了姐姐,但其实不是的。。。她不是老糊涂,不可能因为爱女心切,就把什麽都混在一起,你不是任媃,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因为任媃才接纳的你,可是。。。人都是感情动物,你身上有你妈妈的血,也有她的血。。。在这种漫长的照料下,她的心态早就变了,你比你妈妈聪明,比你妈妈坚强,也比你妈妈更加有韧性。。。”
“你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她怎麽可能发现不了。。。”
“你一直都是她的骄傲。
任妤哽咽道。
“最开始她知道姐姐杀人了以後,她後悔。。。後悔为什麽任媃不听她的话把孩子打掉,如果打了。。。是不是就没有後面的事了。。。”
“再到後来,她把你抱回来,看着襁褓中你小小的,睁着大眼睛抓着她的手指,不哭不闹;大一点了,看着你满地跑,还不忘回头叫着‘外婆外婆你快来’;再到你扎着小辫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你的到来确实填满了姐姐的空白,她庆幸姐姐没有打掉你。”
“她的後悔。。。就逐渐转变成了,她为什麽在知道姐姐怀孕後,没有把姐姐接回来,还跟她断了联系,如果把姐姐接回来照顾到生下你,是不是就没有後面的事了。。。她一直在埋怨自己,是她对姐姐的那几句狠心的话,才有了所有悲剧。。。”
“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麽弥补自己的亏欠,但是。。。你千万不要因为这样就怀疑她对你的爱。。。你是她带大的孩子,如果她不爱你。。。她不可能为你筹备这些。。。”
任苳流只是呆呆地听着,她什麽话也没说。
在没有语言沉默的时刻,却有一种更为深刻,更为缓慢的折磨火焰,它一点一点地降解着生命里,所有的锋利与尖锐。
那是什麽?
是那个老人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爱着她。
接下来的一切,就是任妤在承担。
她领着任苳流回到京北,用文央的那笔钱,为任苳流在北京安了一个家。
任妤心疼着这个孩子,她觉得对于任苳流来说。。。负担在她身上的东西太多了,也太沉重了,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一个孩子该有的那种轻松自在的成长岁月。
她一直就在负重,一直拖着巨大的牢笼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