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均匀,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千百遍,对周围的环境——哪根藤蔓垂落的角度,哪块地砖略有松动,哪处光影变换的规律——都了然于胸。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花园内部的拱门后,那位年长侍从才停下动作,微微皱起眉头,用沾着灰尘的布子蹭了蹭下巴。
“奇怪……”他低声嘟囔,“刚才那位……你们以前在花园这边见过吗?总觉得……有点面生?”
旁边一个年轻侍从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不过咱们轮班这么勤,外出进修或者临时调派的也不少,兴许是之前外派刚回来的前辈?看他那气度,不像新人。”
“也是,”年长侍从释然地点点头,把那一闪而过的疑虑抛在脑后,“算了……可能是之前外出的前辈吧。干活干活。”
而另一边,金发侍从拐过几个小径之后,终于在花园深处看到了蓝西的身影。
穹顶倒悬的晶簇仿佛一颗颗星星,将晶亮的光打在蓝西脸上,映得她整个人仿佛也在发光似的,但那光与从前总是照射在她身上的、强烈的帝国人造阳光不同,那是一种柔和的、描摹出她的轮廓便浅尝辄止的光晕,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反而显出几分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温和来。
如果不是蓝西的长相与以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恐怕他此刻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谁。
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长满了整片土地,将蓝西簇拥在中间,把她身上仅存的最后一点属于上将的锋芒也磨平了,她现在看起来,可以说一句与从前判若两人了。
她面前支着一个简易画架,画纸上不再是生涩的线条,而是一幅已具雏形的画作——
背景是深邃的、点缀着璀璨星光的宇宙幕布,一株形态坚韧、叶片如剑的植物顽强地从星尘废墟中探出,它的上方,一只由无数光点勾勒而成的、翅膀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蝴蝶正奋力振翅,仿佛要挣脱画纸的束缚,飞向那片无垠的星空。
她握着炭笔的手指尖沾着一点黑色的痕迹,换作从前,洁癖到几乎算得上强迫症的蓝西是绝对忍不了的,但她此刻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点细节,周身那股属于战神的凌厉锋芒在此刻被一种内敛的、近乎虔诚的氛围所取代。
细微的脚步声在铺着细碎石子的路径上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蓝西没有回头,笔尖在蝴蝶的翅膀边缘细致地添加着代表星尘的光点。但她的精神力早已捕捉到了来者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化学实验室的特殊溶剂气息,还有那刻意收敛却依然独特的、属于顶级Alpha的隐晦能量场。
“颜料和画纸送到了,殿下。”文代塔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个温和恭谨的金发侍从腔调,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蓝西身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动作轻柔无声。
蓝西终于停下笔,但没有立刻回头看他。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画中的蝴蝶上,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又仿佛透过它凝视着更深邃的东西,半晌,才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炭灰。
“你怎么来了?”她问。
“当然是来给您送颜料和画纸了,殿下。”侍从依旧从容不迫。
“谁让你来的?”蓝西又问,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
“当然是……圣咏者大人了。”
他说的这些话,蓝西一句也不相信,但她也并没有反驳,更没有叫来其他人把此人拿下,只是仿佛旁边的人不存在一般,静静地端详眼前自己的作品。
不知过了多久,来人终于按捺不住有了动作,他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托着的银质托盘,从自己的宽大袖子中,拿出来两样东西,放在了托盘商。
左边是一个精致的、镶嵌着细碎蓝宝石的琉璃瓶,瓶中盛满了清澈的液体,右边则是一块折叠整齐的、质地异常柔软光滑的白色丝帕。
“公主殿下,”文代塔的声音温和有礼,听不出任何异常,“圣咏者大人担心您在这里会觉得无聊,特意命我送来一些安神的圣水和一方丝帕。”
蓝西锋利的眉间微微蹙了起来。
见状,那双湖水一般的眼睛一弯:“这种圣水是由晨露与星尘草萃取而成的,有安宁镇定地效果。而这一方丝帕,是用传说中月光蚕吐的丝织成的,触感清凉,使用时可以静心。”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蓝西身边花圃的石沿上,动作从容优雅:“公主殿下还是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这是圣咏者大人专门为您准备的,如果让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就仿佛要回应他的话一般,花园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金发侍从的神情立刻变得谨慎起来,他微微颔首:“请您安心休养。”
说完后,也不给蓝西说话的机会,便转身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趟东西。
就在侍从离开的瞬间,花园入口处的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猛地推开,撞击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地面上盛放的月见草也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簌簌摇晃。
瓦尔基里公爵肥胖的身影当先踏入,他身着象征教团最高世俗权力的深紫色镶金边长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手中象征裁决权的蛇头权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强大的Alph息素如同实质的焚香,带着压迫性的威势瞬间冲散了花园的宁静与祥和,清新的花香刹那间荡然无存。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Omega配偶杜兰乔。他今日打扮得格外华丽,珠光宝气,但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却充满了扭曲的怨毒和一丝得意的神色,那双眼睛也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蓝西身上。
“蓝西!”瓦尔基里公爵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石面,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看来教团的净化,并未洗去你灵魂中叛逆的污秽!你在这虚假的宁静里,竟然还有心思画画!”
蓝西早在他们破门而入之前就把托盘上的两样东西收进了衣袖中,此刻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没露出半点破绽。
“公爵大人,还有这位……”
Omega脸上闪过一丝咬牙切齿的难堪:“我叫杜兰乔!”
“哦,杜兰乔先生。”蓝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未经圣咏者允许擅闯静语花园,你们是不把大祭司放在眼里了吗?还是说,教团已经混乱到连基本的规矩都不需要遵守了?”
她这才转过身,黑眸如深潭,平静地迎上瓦尔基里阴鸷的目光和杜兰乔怨毒的视线。
“礼仪?规矩?”瓦尔基里公爵高声抢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跟你这个包庇叛徒、勾结异端、亵渎神圣的人讲礼仪?!公主殿下,你还在装什么无辜!”
“蓝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弥撒上的惨剧,那应验的诅咒童谣,还有海德拉家族的可笑指控……这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指向你!若非你的回归,若非你带来的那个污秽的星盗,神圣的殿堂怎会染血?!”
蓝西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公爵大人,您的想象力很丰富。将教团内部倾轧和实验品失控的恶果,推到一个被你们请来静修的人身上,倒真是省事。”
“推卸?”杜兰乔冷笑一声,但碍于身份,他并不敢对蓝西太过放肆,“公主殿下,您敢说不是那个该死的罗绪在你耳边吹风?就是他,一直在暗处引导着让你与贵族为敌!他恨教团,他恨所有贵族,恨帝国!是他蛊惑了您,才让您怨恨我们!”
蓝西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刺向杜兰乔:“注意你的言辞,杜兰乔。再敢污蔑他一句……”
“污蔑?!”杜兰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字一句地抛出最致命的毒液:“公主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他或许根本就是故意被您抓住的!”
第83章
又来了。
蓝西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