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迟钝地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岸边的手指,还未回过神,一道白影从头顶罩下,她迅速抽回手想要躲开,刚刚化形的身体却还未熟悉,脚下一滑,便朝着身后倒了下去。
下意识闭上了眼,时卿暗叹一声,想着这次怕是要喝不少水了,腰间却蓦地传来一阵阻力,将她的后仰之势生生截住。
她愕然睁眼,便见那少年仍旧保持着跪姿,身体前倾,衣衫微乱,手臂轻颤地环在了她的腰间,脸上……还有一抹可疑的红晕。
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化形中反应过来,时卿这才想起,如今的她……似乎是什么都没穿的。
虽说狐族不在乎这些,但是他们凡人……哎?
她低头看了看,讶然发现,少年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件外衫,而那带着暖意的外衫,恰到好处地将她裹在了里面。
“你……”抬头看了眼他因为褪去一件衣服而略显单薄的身体,时卿张了张口。
“抱、抱歉。”他偏过头,声音都有些抖,“我不知道你会……”
快速将她扶着站好,他仓惶起身,背向了她:“是我冒犯了,你、姑娘若不介意,便……便暂且穿着这外衣,我这便去寻些干净的衣物来。”
时卿眨了眨眼,抬手扶住了随着少年松手而有些下滑趋势的衣服,想了想,便欲开口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这明显比她受到的惊吓更大些的人。
不等她出声,他身形忽然一凛,衣袍卷起,原本躺在地上的剑也霎时飞回了他的掌中。
时卿:?
不是,这也没到必须要杀她灭口的地步吧?
他低下头,视线仍旧不敢落在她身上,语调却有些急促:“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快些离开吧。”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时卿眼前。
时卿再度愣住,左右看看,夜风习习,月朗星疏,仿佛那个少年从未出现过一样。
云雾峰前,谢九晏停住脚步,看着他师兄引以为傲、向来温持端正的亲传弟子,极为罕见地衣衫不整出现,眼中浮起一抹淡淡的思忖。
“长清师叔。”温雪声气息有些不稳,垂头避开了谢九晏的目光,“弟子奉师尊之命,送酒而来。”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下意识朝身后看了一眼,施法取酒的动作便慢了些。
谢九晏朝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眼瞳微眯后又轻笑着垂下眼帘:“不必了,裴鹤云那么宝贝他的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好了,本尊可不想被他念叨。”
语罢,他绕过温雪声,提步便朝山上走去。
“师叔!”
身后,温雪声亦是下意识朝前踏出一步,语调微急地唤道。
谢九晏一顿,似笑非笑地转过身:“何事?”
偏殿的梧桐树下落满了枯叶,时卿步履未停地碾碎而上,没有叩门,抬手便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涌入的风掀起窗畔人雪色的衣角。
裴珏披衣独坐,似是听得了脚步声,又许是早便隔窗看见了她的身影,缓缓转过头,眼底并无半分讶异。
天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近乎透明的轮廓。
“谢九晏呢?”时卿开门见山道。
裴珏薄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合上手中书卷,语调不疾不徐:“他贵为魔君,想去哪里,怎会是我能左右的。”
“那天我离开后,”时卿眼尾微眯,周身气息蓦然转冷,“你同他说了什么?”
她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而下,直逼裴珏。
紧随其后的桑琅立于门边,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插话,只能愕然地立在时卿侧后方。
裴珏静静望着时卿,忽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轻声道:“阿卿,你动怒了。”
峰顶,雾气飘渺,带着些许醒神的凉意,随着时卿的起势,一袭薄衫猎猎而起,手中长剑折射出几缕寒光,剑招飒飒,一招一式无任何凝滞,身姿极快地变幻间,额间赤色花瓣随之舞出一道红色的光影。
她额间泛着细密的薄汗,长发低挽,随着她的动作在腰间宛如墨瀑般拂过,初初升起的日光洒在她的身上,恰似一副缓缓展开的戏文画卷。
不知何时,不远处的房门轻启,极轻微的响动后,时卿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红色的衣角。
空幽静谧之中,她目光忽地一转,腕力微顿间,身形已旋然而起,衣摆在空中荡开一抹飘逸的弧度,没有任何预兆,长剑悄无声息挥出,一道凌厉剑气如风般卷起经年不化的积雪,细碎的冰凌飞旋着,朝立于门边的男子面门直射而去。
谢九晏半阖着眼,似醒未醒,似乎对将至身前的剑气恍若未觉,见此,时卿眼中亮意更甚,握紧了手中的剑,唇角悄然弯起。
笑意未尽,那些冰凌在距离谢九晏眼前只差三寸之处时,毫无征兆地骤然停下,随后,稳稳地悬在了谢九晏的眼前,任凭时卿再怎么调动,也再前进不了半分。
时卿微微睁大了眼,便见那些她费了许多功夫才琢磨出来的,融入了她大半灵力的冰凌冒起一股白烟,紧接着又化成了一滴滴雪水,在雪地上碎出了圈圈湿痕。
原本雀跃的神色僵在脸上,时卿把剑随手一丢,擦了把额上的汗,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说不出的落寞。
时卿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裴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擅自插手我的事?”
裴珏眸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色,面容更无血色,神色却未曾动摇半分。
“可是阿卿……我也说过,”他迎着她冰冷的视线,声音依旧温润柔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时卿眼底浮出一抹冷意,最后望了裴珏一眼,拂袖欲走。
看着她果决的背影,裴珏闭了闭眼,唇角弧度一点点消散,化作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