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自然可以立时挣开,她知道,这时的谢九晏,是全然没有神智的。
或许是药力,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是,他已经忘却了与她的爱恨纠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唯有如此,他才能毫无保留地,以这样赤诚的姿态依偎在她的身畔。
可是……她却还记得。
时卿眼底微澜轻动,正欲终止这一刻的荒谬,谢九晏却再度睁开了眼。
她闻声低头,正正撞入那双氤氲着迷蒙水汽,却依旧执着而专注地望着她的凤眸。
时卿没有多问,自觉地跟上了温雪声。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了回头,便见阶上那两道身影已经消失,偌大的练功场上空无一人。
回头见温雪声依旧眉头紧皱,时卿小心问道:“师兄,九蜚是?”
温雪声抬头看了眼愈发浓厚的黑雾,许久才道:“是上古妖兽,据传是鬼车和九婴结合而出,多年前元祖耗尽修为才将其封印于宗中禁地。”
“万年过后,元祖留下的灵力渐渐消散,封印也随之松动,九蜚散落的元神聚拢,几度欲破开封印,便是你所见的这些黑雾。”
“那之前几次,是怎么解决的?”时卿顺着他的话问道。
温雪声缓缓摇首:“出云在修仙界内享誉颇多,除了建宗最早也最有声望外,便是因为多次压制了九蜚,但每一次,都付出了极高的代价。”
时卿听懂了,“所以师兄才那样担心傅宗主他们?”
“我初入宗中时,也曾亲历过一次九蜚苏醒,”温雪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时卿,“那时我能力尚浅,只知晓几位师兄陪同师尊和众长老苦战多日,归来后,厉师叔重伤昏迷,功力折损大半,右手更是险些便废了。”
想起方才那个满身生人勿近气场的人,时卿不觉有些感慨,果然人不可貌相。
不过……“那这次傅宗主还敢只带厉师叔一个人去?!”
这是自信还是找死啊?
正不可思议地感慨着,时卿丹田内灵力的流转忽地快了一瞬,又很快归于平寂。
丹田护脉之气非同小可,时卿神色微变,略微思索后再度调动真气,想探究引起这次波动的缘由。
温雪声从时卿骤然闭上的眼和自丹田处涌动着的灵力中察觉到了什么,剑修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做出了决策,退到与时卿相隔三步的位置,为她护起了法。
运气一周后,时卿缓缓睁开眼,眸中浮现起疑惑之色。
经脉没有受损的迹象,方才的波动似乎是体内真气与什么在呼应一样,而上次出现这种感觉,是……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的额心。
师尊为她刻下这个印记时,丹田处便曾比以往更加灼热几分。
也是这时,识海内传来小黑的提醒:“是谢九晏。”
时卿也感应到了让她熟悉而生畏的威压,她抬起头,刚要唤出声,额上恰有冰凉的水珠落下,以为是雨水,她下意识抬手抹去,将手拿下时,眸光不经意间撇过。
将要收回的手在眼前止住,时卿维持着这个姿势,愣在了原地。
莹白的指尖中,一抹猩红明晃晃地绽开,明艳无比。
愕然间,那道红影已极快地消失在视线中,时卿来不及细想,匆匆和温雪声道了句别,便追了过去。
温雪声亦看到了那一抹红,他却没有跟上去,此时,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再度看向天际,只见原本浓烈压抑的黑雾,不知由何时开始,正在一点点散去。
一道明光透过渐渐隐没的云层落下,愈扩愈大,方才还满是山雨欲来之意的出云宗,随着光影的移动,又重新覆上了宁和之色。
温雪声怔然许久,脑海中忽然记起多年前,他如颜千祈一般不解师尊对长清师叔的处处避让时,与师尊的一段对话。
晨曦初透,将护法殿玄玉铺就的地面染上一层浅金的薄霜。
经脉灼烧般的剧痛中,谢九晏低喘一声,倏而睁眼!
鸦羽般的长发汗湿地黏在额角,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雪白的里衣,冰凉地紧贴着劲瘦的背脊。
他急促地喘息着,怔怔望着殿顶那熟悉的玄鸟纹饰,指尖传来的锦缎触感太过真实,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是幻。
“阿卿……”
嘶哑的低唤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微弱的回音。
天机楼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灌入脑海——近乎窒息的暗室,相思引在血脉里焚烧的痛楚,那些带着甜腻香气的陌生女子……
还有……最后那扇霍然洞开的门,以及逆光而立,刺破黑暗的身影。
谢九晏猛地撑起身,胸腹间传来筋脉撕扯的痛楚,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眼中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不是梦,他不会认错,那分明便是时卿!
相隔多年,在他即将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相同的情景,竟再一次复现。
这个认知让谢九晏的心疯狂擂动,旋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所淹没。
阿卿……她救了他,她又一次救了他!
温雪声的剑法,与时卿往日在谢九晏身上所见过的全然不同。
袖袍随着剑光翻卷在空中,散下之时如霜如瀑,伴着他清逸旋起的身姿,仿若骤然飘起的层层飞雪被卷入了他的长剑之中,随着他的动作舞出道道虹光。
时卿对剑道的了解并不深,温雪声也明显未出全力,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感受到了那看似信手拈来的一招一式之下,所掩藏的凌厉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