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今他却被自己一生最重视的人错怪,而且永远不会再有解释的机会。就算他再如何竭力辩解,师父她再也无法听见,再也无法知道了!
那个瞬间的绝望和悲哀压过一切。仿佛陡然回到了八岁那年的沙漠地窖里,他不再是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的帝国少将,只是一个濒死的、得不到任何援助的孩童人质。在黑暗中挣扎、哭泣着呼救,企图从灭顶的绝望和恐惧中挣出头来。
然而,那个唯一会救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再来。
他终究还是被独自遗弃在了黑暗里。
“不是我……不是我。”声嘶力竭的分辩终于低了下去,云焕跪在泉水里,吻着散落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衣袂,喃喃低语,“师父,你错怪我了……错怪我了。”
慕湮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被巨大的水藻缠绕着,停栖于石墓最深处的地下泉涌出处,白衣在泉水中轻轻拂动。她已然永远地睡去——白衣下的肌肤透出诡异的苍白,伴着点点隐约的红:那是幽灵红藫的孢子,在她体内迅速地寄生和繁衍开来。
周围的水藻在不怀好意地暗中蠕动,在云焕一刹那的失神中,将包围圈缩得更小。水藻上那些红色的眼睛更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其实,是那些惧怕阳光的红藫已经在黑暗中迅速生长成熟,准备释放出更多的飞雾状孢子,寄生到人的血肉上。
然而,不仅惧怕着这个军人手中的无形光剑,而云焕手心一直紧握的那一粒珍珠状药丸,也是号称“水中毒龙”的幽灵红藫退缩的原因——那,确实是真正的解药。然而送来的时间太晚,中了毒的女子已经死去,身体里也蓄满了毒素,成为水藻新的温床。
不知道迟疑了多久,他终于抬起手,想要去触及那个轮椅上的人。然而,只听“咔啦”轻轻一声响,在云焕轻触到那只苍白手指的一刹那,肌肤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红色裂纹透了出来,冰裂般蜿蜒上去,瞬间就蔓延到了手肘!
“师父!”一刹那,看到这般可怖的景象,云焕陡然失声惊呼。
白玉雕塑一样的女子,转瞬变成了布满淡红色裂纹的大理石像,那些裂纹还在继续蜿蜒,扩大,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起伏着要分裂出来,挣脱这个束缚的茧。
“师父!”明白即将出现什么样的裂变,云焕骇然,却不退反进,闪电般伸出手去。
“嚓!”一抹极淡极淡的红色粉末陡然从裂纹中弹了出来,迎面罩向他,然而云焕不避不闪,手指迅捷地探出,将那粒珍珠状的解药送入慕湮口中——“刺啦”一声轻响,仿佛有无形的红色烟雾从死去的女子身上腾出,蒸发在黑色的墓室内!
所有正在蔓延的裂痕刹那间都停止了,肌肤下的涌动瞬间平复。
所有寄生在慕湮身体里的红藫,一瞬间全部死亡在了这个已经死去的躯体内,凝固成永恒。被解药的药性震慑,那些扑上来想分食血肉的藻类发出了惊怖的刺耳声音,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圈,让出了水池中心的空间。
然而,那一个刹那云焕终归没有成功地避开那一阵裂体而出的红雾,几粒红藫的孢子落到了他手臂上,迅速便贴入了肌肉,蔓延开来。
想都不想地,光剑平削,一片血肉飞溅出去。
云焕来不及包扎伤口,拄剑喘息着,先去查看师父的遗体可有损坏——然而颤抖的手指触及的,却并非是柔软的肌肤,而是岩石般冷而坚硬的质感!经过体内菌类那一场畸变,肌体产生了令人诧异的改变:红痕如同细细的网,笼罩着白玉般的女子坐像,令柔软的肌肤瞬间石化,犹如坚硬的玉石,整个人看上去宛如带着冰裂纹的石雕。
白衣女子静静坐在轮椅上,停栖在地下幽泉中央,漆黑的长发垂下来,和白色的衣袂一起散落漂浮在水面上。半合的淡色唇间透出口含的淡淡珠光,映照着宁静清丽的脸,宛如沉睡未醒。
“师父……”抬头看着轮椅上那个死去的人,少将喃喃低语,那一瞬间,仿佛再度感觉到强烈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云焕的情绪忽然间平复下去,抬起头来注视着女剑圣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你还是会听得见、看得见——你们空桑人相信人是有魂魄的,死了以后魂魄并不会消散,而是会去往彼岸转生,是不是?师父,你现在一定能听到我说话……是的,你错怪我了……我这就去找出真凶来,为你报仇!”
最后四个字吐出的时候,仿佛利剑一节节在冷铁上拖过,低哑的声音惊得那些水藻又一阵蠕动。仿佛终于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军人的可怕,长时间的对峙后,赤水里寄居的幽灵红藫最终放弃了捕获这个食物的企图,缓缓往水底缩去。
然而,就在刹那间,雪亮的剑光纵横而起,划破了墓室的黑暗。
“畜生,敢对我师父不敬,还想活?”一剑斩断了主茎,看着断口里流出惨绿色汁液,云焕切齿冷笑,手却丝毫不停,一剑剑将那个四处攀爬的巨大怪物斩得粉碎。杀气再也控制不住,从帝国少将眼里弥漫出来,仿佛疯狂一般挥动着光剑,一路从内室斩到外室,将所有蔓延的水藻连根砍断!
绿色的脓汁和血红色的眼睛漫天飞溅,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哎呀!”黑暗中,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还有人进了这座古墓?云焕眼神刹那间一寒,想也不想,挥剑斩去。
“叮”的一声,对方居然格住了他一剑!
“云焕!”在第二剑刺来之前,来人大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同时握着断裂的长剑急速后退,避开当胸刺来的光剑,“是我!”
闪电在一瞬间凝定,云焕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冷光:“南昭?”
寂静中,“咔啦”一声,是铁甲碎裂落地的声音。来人身法虽快,瞬间已经后退到了石壁上,却依然没有完全避过少将第二剑的追击,胸甲尽碎。暗夜里,那个声音迟缓了片刻才响起,带着苦笑:“果然、果然是‘擅入者杀’吗……咳咳,咳咳。”
“南昭!”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对,云焕微微变了脸色,迅速在黑夜里探手出去,按住了对方破裂胸甲后的胸膛——有温热的血,从伤口处涌出。
“你……你也有收不住手的时候啊……”南昭却是无所谓地调侃着,将断剑扔在黑暗里,挣扎着想直起身来,“难道是喝醉了?躲在古墓里喝了整整三天酒?……害得我、害得我实在是忍不住,要进来看看……你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南昭。”黑暗中,听到那样的话的云焕沉默下去,用力握紧了光剑。没有人看得到少将的脸在黑暗里发生了改变,毕竟,如今这个古墓和八岁那年的地窖还是不同的——并不是如昔年那样腐烂在地下都不会有人关注,至少,现下还有人不顾生死地记得他。
“快包扎一下。”他从身上解下备用的绑带递过去,催促着受伤的同僚。
“哦……咦?你、你也受伤了?”南昭捂着伤口慢慢走近,拿过绑带的时候触及了云焕臂上的伤,惊问。
“小伤而已。”云焕淡然回答,然而手臂上方才被自己削掉血肉的地方却剧烈疼痛起来,让他不得不将剑换到了左手上——因为这个,再加上情绪的失控,方才才会一时收手不及误伤了南昭吧?
“你、你在这里干吗?……不是说有个鲛人,和你一起进去吗?”伤应该很重,南昭吸着气,却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问,“如意珠、如意珠如何了?”
“被拿跑了。”云焕冷然回答,用受伤的手指打了个结,“不过,我一定会追回来——我认出了他是谁。他逃不掉。”
那样肯定决然的语气,让南昭身子微微一震,不自禁地点头:“你向来说到做到。”顿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地,南昭脱口道,“逃了?不可能啊,外面那么多小子看守着!怎么可能逃掉?就算逃了,所有关隘上都布有重兵,怎么可能让几个鲛人逃脱!”
“地图不完整。”云焕绑好绷带,试了试松紧,忽然冷笑,“我真是太大意了。”
“怎么?”南昭惊问,“你标注的那份地图已经详尽得不得了了,没有错漏一处!”
“错。”沧流帝国的少将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如军刀,一字一字缓缓道,“地图根本就没有用……南昭,我真是愚蠢。鲛人,根本是不可能穿过沙漠到这里来的。”
“什么?”南昭陡然一惊,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我们要看的,是水文分布图!”云焕截然道,扶着同僚起身,“那些鲛人是通过地底水脉来去的,根本不是从陆路来!我们在所有地上把守的重兵,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用!回去,立刻给我看博古尔沙漠和附近村寨绿洲的水文分布图。他们逃不掉的……别以为困了我三天,就能逃出去!”
“是啊……”恍然大悟般,南昭喃喃叹息,“你真是聪明……连这个都被你想到了。”
“快走,现在我们要跟他们抢时间!”云焕将手托在南昭腋下,将这个受伤的同僚扶起,向石墓门口走去,“立刻飞鸽传书给驻守瀚海驿的齐灵将军,要他关上赤水入镜湖的大闸!同时,各个大漠坎儿井、水渠,都必须……”
“咳咳!”忽然间,南昭剧烈咳嗽起来,捂着伤口弯下腰去。
“怎么?”看到同僚的苦痛,云焕中止了思路,急忙弯下腰去探询,扶住他的腰,“我那一剑怎么伤得你如此厉害?快让我看看……”
黑暗中,南昭仿佛忍着苦痛般抓紧了他的手,似乎想要借势直起身来。
然而,忽然云焕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反扣压下!那一瞬,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半身麻痹,就在那一刹那,南昭一手紧扣了少将的双手,迅捷无比地直起腰来,另一只手上寒光闪动,眨眼便掏出一把匕首,“噗”的一声刺入云焕腹中!
猝不及防出手,在用尽全力一刺后南昭迅速后退,离开一丈,借着垂死蜿蜒的巨大水藻的红光,看云焕捂着伤口,踉跄着扶墙慢慢跪倒在地上。然而,破军少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昭,冰蓝色的眸子里尖锐而冰冷,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