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天光初透,晨雾如纱,笼罩着城北的听心堂。
残破的屋脊上霜痕未散,檐角铜铃轻晃,出几不可闻的微响。
堂前青石阶上,跪着一道纤瘦身影——阿芜。
她双膝陷在冰冷石缝中,十指紧扣一柄乌鞘短匕,刃口已抵上腕脉,皮肤下青筋微跳,仿佛只待一刀落下,便以血洗罪。
风卷起她枯黄的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过往的灰烬,只剩最后一簇火苗,要烧向救赎。
“我愿永生赎罪。”她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未落,门轴“吱呀”轻响。
林晚昭扶着门框,缓步而出。
她身形仍显虚弱,脚步虚浮,肩头披着一件旧青缎披风,掩不住颈间缠绕的素纱——那是辨誓吞荆医用百年雪蚕丝所制,护她将愈之喉。
七日来,她终能出微声,如风过隙,似梦呓呢喃,却已是重生之始。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不稳,却坚定如铁。
阿芜抬头,泪光在眼底打转:“你不信我?”
林晚昭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那里曾因听尽谎言而溃烂流血,也曾因沉默太久而几近死寂。
然后,她转向阿芜,指腹轻触对方胸口。
最后,双手交叠,缓缓前推,如捧出一颗心,又如交付一城灯火。
不是束缚,不是誓言,不是血契。
是“信”。
阿芜怔住,匕“当啷”坠地。
风静了片刻。
林晚昭转身,向堂内轻抬手。
辨誓吞荆医自暗处走出,捧着一只漆木匣,匣中三百块碎铃残片,皆从虚墟池底捞起,每一片都刻着一个名字——有的是被伪誓操控的奴仆,有的是被迫嫁祸的婢女,有的是含冤而死的商贾。
她亲自接过残片,一片一片,嵌入千灯坛基座的凹槽中。
铜铃残响虽已断,却仍存一丝共鸣之灵,如魂归位。
坛心立起一座新碑,石面未雕龙凤,只刻二字:守言。
阿芜走近,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忽然僵住。
在第三十七块残片上,刻着一行小字:“沈氏家主沈明远”。
她呼吸一滞。
那是她八岁前服侍的主家,那个将她母亲活活杖毙、又将她卖入王氏府中的男人。
他曾笑言:“你若敢逃,便割舌剜眼。”她曾在柴房跪了一夜,咬破嘴唇也不肯哭出声。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名字,也会被记下。
“你……你也记下了施暴者?”她颤声问。
林晚昭点头。
她取笔,蘸指尖血,在碑侧缓缓写下一行字:
罪不可忘,罚需依法——但救赎,不在血誓,在醒悟。
血字蜿蜒如藤,却透出凛然正气。
就在此时,一阵稚嫩脚步声由远及近。
无缚立誓童领着一群孩童,每人手捧一盏素纸灯,绕坛而行。
灯下皆书一句真言——
“我偷过馒头。”
“我骂过娘。”
“我怕穷。”
“我曾想烧了弟弟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