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袅袅,暖意融融。
可一室温馨中的小皇帝,今日似乎并没什么胃口。
冬日的御膳,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连点新鲜的绿色都少见。
他只随意动了动筷子,有些敷衍地塞了点吃的,便吩咐内侍们将晚膳撤了下去。
随后,他便难得起身转了转,甚至还去凤仪宫里看望了下小皇后。
要知道,近日以来小皇帝越发有些疏懒,往日里用过晚膳,他基本早早便回了寝殿。白日里,他有时还找些有趣的臣子们来聊聊天解解闷,但一到晚上,他通常便早早窝在了床榻上,许是读些书卷,许是翻翻奏折,许是闭目养神或直接睡前——总之,这寒天冻地的日子里,这位陛下能赖在温暖的床榻上,就绝对轻易不愿挪动半分。
可今日则大不相同。用过晚膳后,在内侍们有些意外的眼光中,小皇帝自凤仪宫返回后,竟还别有兴味地又在殿外逛了逛,对着几盆新送来的盆景端详了片刻,又亲手剪了几枝初绽的梅花,慢条斯理地将它们插进素色的长颈青瓷瓶里。
最后,他就这般磨蹭了足有半个多时辰,才慢悠悠踱回了紫宸殿里。
外人难得知情,但对于小皇帝今日这般反常,小助手心里却和明镜似的,知道得一清二楚。
于是,在正式返回紫宸殿前,看着剧情屏幕上那个静静窝在紫宸殿里、一动不动,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象征着主角凌初坐标的小白点,身为数据产物的小助手,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兴奋和期待的笑容。
此刻,那白色光点正悄悄落在紫宸殿的深处,龙塌附近的位置。
因此,凌肆只如往常一般回到紫宸殿里,拿起下午未看完的书卷,懒洋洋地趴在榻上读了起来。
此时夜色尚浅,殿内烛火通明,数十位官阶不等的内侍们,从殿门一直排至寝宫深处,皆屏息凝神地守侯在紫微宫里,随时静候少年天子的差遣。
再往外,一干戒备森严的侍卫与禁军们,都依序站立在殿门之外,在夜色中拱卫着这天子居所。
冬夜寂静而喧闹,没有了夏日蝉鸣之扰,却多了寒风呼啸之声。
凌肆翻着书页,就听到一阵熟悉且令人心安的脚步声。原来,此刻宫墙之外,正走过一队巡逻的禁军们,他们的脚步声沉稳而密集,甲胄碰撞的轻响、靴底带出的沙沙声,竟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进殿内。
那些声响不疾不徐,就好像一种隐形的守护,保护着主人家的安宁,又仿佛是一张无形的网,在外来者的心上悄然收紧。
随后,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殿外禁军们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直至夜色渐深,铜壶滴漏里又加了一次水,这才到了小皇帝平日歇息的时辰。
于是,只见他懒洋洋站起身,等内侍们帮他摘了配饰褪去外衣,才吩咐了几句,示意内侍们退下。
随后,一干内侍们便依次退出寝殿,只留两个年纪尚小的内侍候在外间,以便小皇帝夜间使唤。寝殿外间的烛火也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墙角几盏长明灯,隐约可以照见人影。
内间的粗大铜盏们业已熄灭,只有几处案几上的烛台里还在火苗在轻轻摇曳,将四周映得半明半暗。
在这一片朦胧烛光间,只见年轻的小皇帝轻轻打了个哈欠,走到床榻前放下那蹙金绣织罗帐,似乎正准备上床歇息。
而就在罗帐半垂,刚好遮挡住跳跃烛火的那一刹那,突然间,一只手在他身后恰到好处地推了一把。
少年天子尚未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就被推入了罗帐后,随即,一只成年人的手就迅速却不失轻柔地按在了他的左肩上,将他顺势一带,等他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抵在了罗帐后的墙壁上,一抹刺骨的冰凉正在他的颈边散发出幽幽寒意:“别动,陛下。”
少年天子单薄的身躯不由微微一僵,只见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借助撑在他身体一旁墙壁上的左臂,和抵在他脖颈处的匕首,将他紧紧困在了这罗帐之后。退无可退。
此处恰是寝殿里的一处死角,明明灭灭的烛火被垂下的罗帐切割开来,划分出光与暗的两个世界,于是,黑衣人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罗帐后的阴影中,不露半分痕迹——不管是外面守着的小内侍们偶尔探头,还是他们走进寝殿,除非他们胆敢挑起天子的帷帐,否则,他们完全察觉不到半点异常。
似乎也是发现了这一点,只见小皇帝的眼神骤然一冷,带着匕首般的凌厉看向了这个挟持自己的黑衣人。
这黑衣人蒙着面,只留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此刻,在小皇帝看向他的同时,也在打量着被他圈主的小皇帝。
小皇帝年仅十三,身量未足,此刻黑衣人手持匕首居高临下地看去,就见幽暗的罗帐间,小皇帝漂亮凤眼里的冷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唇角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寒冰,没有多少惊慌失措,却暗藏着被理智冰封的倔强怒火。
“我无意伤害陛下,今日事出紧急,还请陛下恕罪了。”颈侧的冰冷没有半点变化,黑衣人将那匕首拿得非常稳,他看着小皇帝这平静无波,不言不语,却近乎受辱般的愤怒,便忍不住皱了皱眉,缓缓俯身,视线平和地逼近被他挟持的这位少年天子,“陛下倒是好胆色,只是可惜一直识人不清。”
“阁下孤身一人独闯禁宫,也是勇气可嘉。”听见最后几个字,小皇帝眼神一沉,怒火便瞬间消失,声音却渐渐冷了下去,“说吧,你今夜闯入这里,到底意欲何为?”
“陛下放心,我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黑衣人的声音透过蒙面巾传来,带着刻意压出的沙哑,隐约有种无法言明的复杂,“我来这里只是想给你一句忠告——莫要被狼心狗肺之徒蒙蔽,免得日后遭人背弃,追悔莫及。”
“哦?”小皇帝眉梢微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紧紧地盯着黑衣人暴露在外的双眼,似乎是想从中看出些什么,“那你口中的狼心狗肺之人,究竟是谁?”
一片昏暗之中,面对小皇帝审视的目光,黑衣人的眼神不躲不闪,反倒更多了几分沧海桑田的坚定:“自然是陛下近来最为宠信的那位霍大将军。”
“霍廷昱?”小皇帝的眼神瞬间又犀利了几分,他微微抬头,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蒙面人,一时间,依旧仿佛此刻被匕首所威胁的人并不是他,而是这蒙面人,“阁下是郑大人的人,石大人的人,还是皇姐的人?又或许,是杨家的人?是王家的人?还是崔家的人?”
然而,还没等黑衣人回答,小皇帝就神色骤然一冷,双眼锐利如剑地紧紧盯着眼前人:“但是,不管谁派你来的,你都最好都记住——霍将军是先帝托孤之臣,手握重兵,且对朕向来恭敬,忠心耿耿。”
黑衣人闻言一愣,正打算说些什么,就被小皇帝再次打断。只见他唇角微抿,目光冷如寒冰,隐隐带出几分不怒自威的雷霆之势,再次逼问道,“阁下究竟是谁?阁下又凭什么说他狼心狗肺,定会背弃于朕?”
“凭什么?”蒙面人一顿,似是完全没想到,小皇帝竟然这般信任霍廷昱,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视线像刀子一样剜向对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戾气,“就凭我知道,他未来必定要对陛下不利。若陛下不及时除去霍廷昱,定会因他而死于非命,就连这大靖江山,到时都会被这他给窃取!”
这黑衣人身形高大,本就将单薄的小皇帝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阴影。
此刻,听闻小皇帝居然依然相信那霍廷昱而不相信自己,他心头的怒火仿佛被骤然点燃,周身气质竟陡然一变,方才的小心与恭敬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几分被辜负的不甘和焦躁,以及有些咄咄逼人的隐隐压迫。
原来,虽说黑衣人夜闯深宫,甚至用匕首挟持了小皇帝,可他方才言语动作间,却始终保持着克制和尊敬,并没有半点想要伤害小皇帝的意思,就连一些必要的接触也都点到为止。
“陛下,我从不说谎,更不会凭空诬陷别人。”然而,此时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郑重答话之时,握着匕首的右手竟微微前倾,冰冷的寒光便又向小皇帝颈处近了一分,激起了雪白肌肤一阵本能的战栗,“还请陛下信我。”
锋利的匕首逼得小皇帝不得不微微仰起下颌,将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蒙面人的眼前,连喉间轻微的滚动都清晰可见。
“笑话。”然而,纵使被迫抬首,纵使是这般近在咫尺的距离,纵使已然请晰看到黑衣人眼中那强烈的恨意,小皇帝的态度却依旧傲慢且充满了质疑,只嗤笑一声,小皇帝再度训斥道,“你怎么会知道未来之事?难不成是听了什么谶言,或是随便找了什么方士?真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