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帐低垂,光线昏暗。
两人的身影都被笼在一片幽暗之中,几乎难以看清彼此的表情。
可那些尖锐的言语,却像淬了冰的刀剑,依旧可以扎进心里,留下冰凉刺骨的疼。
黑衣人并未答话,双眼却由于愤怒而越睁越大。尽管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那些藏在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令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头疲倦且暴怒的猛兽,竟流露出几分又可怖又可怜的悲凉。
帐外的烛火偶尔透过缝隙漏进一缕,照亮了小皇帝昂起的下颌紧抿的唇,却照不亮黑衣人周遭那浓重的阴影。
但这样近的距离,透过他难以掩饰的沧桑和疲惫,小皇帝可以清楚看到,有一团愤怒的烈火正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阁下若真能洞悉未来,又怎会不知,朕会不会听你的话?”看到他握住匕首的指节都因为骤然用力而泛白,小皇帝眼神一凝,竟不顾冰冷的寒光,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里带出几分刻意的轻慢和嘲讽,“还是说,这所谓的未来根本就是你的胡言乱语欺人之谈?”
“你!”黑衣人气急之下还不忘连忙回收几分匕首,这才避免了眼前这个小皇帝漂亮的脖子上,多出一道血痕。
然而,见他不愿伤害自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居然更放肆了几分,只见他微微昂起头,竟不顾那脖颈处的冰凉,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走。
于是,一时间,形势陡然逆转。手握匕首的黑衣人,反倒成了被小皇帝步步紧逼的一方。少年天子每向前一步,他便只能后退一步,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已逐渐走出了罗帐遮掩下的阴影,被逼入到了明光下。
刹那间,明明灭灭的烛光骤然倾泻而下,照亮了两人脸上的神情,都给了他们彼此一种恍若隔世的奇特感受。
小皇帝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锋,黑衣人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愤怒,也有叹息,浓厚得令人心惊。
而到了这一步,黑衣人终于狠下心来,他立在原地不再后退,反将握着利器的手微微用力,将匕首向上倾斜了几分,令小皇帝的下颚不得不也随之轻抬了几分。
只见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凝重地看着小皇帝,最后沉声问道:“所以,陛下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我?无论如何都要继续重用那霍廷昱?”
此刻,小皇帝的整个脖颈都被匕首所逼,下颌也被冰冷的寒芒逼得更高。那白净且脆弱的颈线宛如一件线条流畅的瓷器,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那锋利的寒光给斩断。
可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的下颌,稍有动弹便可见血,小皇帝的神色依旧倨傲,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反倒生出一股君临天下的高贵:“那你先告诉朕,你究竟是谁?朕可从不会听信一个无名鼠辈的诋毁。”
“你,哎——”黑衣人被那句“无名鼠辈”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时语塞,胸口也剧烈起伏,长长叹息之后,又是愤怒又是失望,“既然陛下不信我,那多说无益!”
说罢,只见这黑衣人竟利索收回匕首,转身就要离开,他动作快得惊人,几乎瞬间就闪到了五步以外,身影即将掠上窗棂。
而就在这时,才重获自由的小皇帝竟突然冲了出来,压着声音急急喊道:“站住!”
黑衣人此时已身影再度隐藏进了窗旁的阴影里,听到这声喊话,他稍一迟疑,就竟被这小皇帝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手臂。
“站住!”黑衣人顿时一愣,他低头望去,就见小皇帝刚好身处烛光笼罩之下,明明灭灭的烛火映在他稚嫩却精致的脸庞上,好看得不可思议,“你既想让朕远离霍廷昱,好歹也得拿出证据吧?你拿不出证据,叫朕如何信你?”
黑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不由一时愣在原地,说不出来话。
“你可有什么证据?”小皇帝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急切地追问道,“比如霍廷昱与旁人往来的密信?他私自调兵的手令?私藏甲胄兵器的实证?或是什么其他可以给他定罪的证据?”
黑衣人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些,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不好意思地避开眼神:“抱歉,陛下,我,我没有证据。”
“你既控告霍廷昱谋反,说他有不臣之心,说他日后要对朕不利,那你就必须得拿出证据来,还要是不容他狡辩的铁证。”见黑衣人躲开了自己的眼神,小皇帝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恨铁不成钢,只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空口白牙的指控,只会让人觉得你是挟私报复,或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蔑构陷。想要对付霍廷昱,你不仅要说服朕,还要能说服满朝文武,说服这全天下的子民。”
黑衣人再度一愣,有些自责地垂下头来:“抱歉,陛下,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他会对你不利。”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少年天子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沉着,推心置腹地说道,“你没有证据就指责霍廷昱,朕不相信你还只是小事,一旦消息走漏,你可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你?”
黑衣人一时顿住,这才发现了自己的鲁莽和冲动,不由下意识地咬紧了唇,说不出话来。
“算了,不怪你。”就黑衣人这懊恼后悔之际,只听小皇帝突然轻叹一声,缓缓松开手,言语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失望和颓然,“其实朕也知道,霍大将军未必真心忠于朕。甚至,只怕朕身边这些臣子,也没几个是真心向着朕的。”
小皇帝年岁尚小,声音里总有着少年人所独有的清亮,此刻他语气低落又真切,像一缕细微的风轻轻吹过,在黑衣人的心湖上荡起阵阵涟漪。
“陛下不必伤感。”黑衣人心里一酸,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慰道,“这些乱臣贼子必遭天谴,自有报应。陛下只需保全自身,静待时机便好。”
“世事难料,未来到底会如何,谁也不好说。”小皇帝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双眼中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符的深沉和疲倦,“朕没有任何实权,根本无力抗衡他们。只有在他们中行平衡之术,借其中一方来压制另外一方,才能维持政局的平稳,确保朝堂各方势力的平衡,朕也才能借此获得几分喘息。”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少年天子单薄的身影映照得越发伶仃。
黑衣人这才发现,小皇帝有着一副极好的容貌,眉目更是漂亮得惊人,此刻在这半明半暗的烛光下,他好像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人像,纤细、清雅、高贵,却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他就会被这深宫吞没。
此情此景,再加上小皇帝的这番话,就仿佛一根极轻极细的软针,悄悄刺中了黑衣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黑衣人眼神挣扎了起来,他看着低落而无依的少年帝王,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什么。
“你走吧。”然而,还没等他犹豫着说出些什么,就见小皇帝抬头看了看他,轻轻摇着头说道,“这里很危险,下次别来了。”
“今夜这里的所有事,朕都当没发生过。”随后,只见小皇帝眉目微垂,收敛了全部情绪,只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吩咐道,“至于你说的话,朕知道了,但在你拿不出任何证据前,朕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我——”黑衣人听到现在,哪怕他是个傻子也明白了,小皇帝并不是真的宠信霍廷昱,而只是无人可用不得不用。小皇帝也并不是不信他,只是缺乏证据,容易打草惊蛇,小皇帝实在不好动手。
因此,想通了这一点,黑衣人反倒有些流连起来,迟疑着不肯离去。
“怎么,你还有事?”于是,见来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小皇帝不由淡淡一笑,“难道你今夜入宫,并不止是为了让朕疏远霍廷昱?还是说,你其实另有目的?”
黑衣人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其实,我今日本是打算行刺被陛下留在偏殿里的霍廷昱。但既然殿下说要留他一命,我便暂且放他一马。”
“你和霍廷昱有仇?”小皇帝闻言眉梢一扬,双眼中闪过几分锐利的打量。
“不共戴天之仇。”深深看了眼小皇帝,黑衣人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充满了苦涩和悔恨,“他杀害了很多我在意的人,更令我犯下大错,让我生生世世都欠了一个人的血债,还不清了。”
“霍廷昱眼下不能死。他一旦出事,朝廷的平衡便会立刻被打破。到时不说朕的安危,只怕这大靖天下都可能会迎来剧烈震荡。”听到这里,小皇帝也不由陷入了沉默,他似是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对这陌生人做出了自己的承诺,“但是,只要你愿意再等等,等到朕亲政——朕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好。”看着小皇帝认真的模样,黑衣人也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