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开没有听到陛下对他的处置,对他师妹的处置,一颗心高高地悬起,但还是快速回道:“一开始是说,要属下替她杀她的仇人。”
“但昨日在出宫之前,她改变了主意,说要属下替她把她的仇人抓回来,她要慢慢地折磨。”
“她的仇人是谁?”朱鹮觉得这可能是查出谢水杉真实身份,以及她背后之人的关键契机。
殷开说:“属下还未来得及派人去,但她说,她的仇人在泽州叶氏主家藏着。”
“她说那人叫朱枭。”
“藏在叶氏,姓……朱?”
朱鹮眉头一跳。
朱鹮在权势中浸淫多年,何其敏锐,这天下朱姓之人本就不多,朱鹮多年来竭力拉拢搜罗,所有的有用之人全部都塞到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面去了。
哪里来的朱姓之人,还被叶氏给保护起来?
朱鹮以自身做比,他当年就是被钱氏之人找到给藏在钱府的……
而且此人叫朱枭,枭有枭雄之意,有斩首示众之意。
但最直观的意思,乃是鸱鸮。①
这人又偏偏姓朱,天下所有的朱姓之人,敢以禽类命名的,只有朱氏皇族。
因此朱鹮对殷开说:“不要派人去了,你亲自带着人跑一趟泽州,叶氏主家在桑泽二州的交界线之上,走涛渊河水路,五日之内定能折返。”
“尽量在不惊动叶氏的前提下,将人悄无声息地抓回来。”
朱鹮始终不提殷开隐瞒欺骗他一事如何处置,殷开也不敢问,只得恭敬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朱鹮每天都在密切地关注谢水杉。
从皇宫到皇庄,快马加鞭差不多一个时辰。
朱鹮每天都要接四次皇庄送回皇宫的消息,十分“劳民伤财”。
而且每天接到的消息都是一些诸如“谢水杉煮雪泡茶”“谢水杉在雪天泡汤泉结果在汤泉里睡着了”“谢水杉吃野菜团子实在没咽下去偷偷吐了”等等,这些几乎只能称之为琐碎日常的消息。
但是朱鹮每一天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谢水杉烹雪煮茶,便也要侍婢收集雪给他煮茶。
看到谢水杉泡着汤泉睡觉,他便也在沐浴的时候泡得久了一些,结果体力不支滑进浴桶里,呛了两口水。
看到谢水杉吃了炙烤的野鹿肉,便也要尚食局给他弄些来。
可是他常年服用药膳,身体根本享用不了这种不好克化的方式烹饪出来的食物,当天晚上胃袋疼了整整一夜还吐了两次。
那女疯子才出宫不过短短五天,陛下学着她一起折腾,已经折腾瘦了整整两圈。
江逸心里恨那个女疯子恨得牙痒痒,更是对陛下非要见什么学什么颇为无奈,觉得他简直“东施效颦”。
那个女疯子身体壮得像头牛,大冬天泡了汤泉之后就穿着湿漉的单衣往屋子里头走,连碗驱寒的茶都不用喝。
陛下这样的身体,总是跟她学什么,能学出什么好来?
今天一见着皇庄那边的消息送过来,江逸立刻严阵以待,今天如果那个女疯子再有什么出格之举,他一定要好好地劝谏陛下,绝不能跟着效仿。
结果朱鹮眼角眉梢迎着兴奋之意,看那玄影卫带回来的消息看了一半,表情便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手中抓着薄薄的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生生扯破了。
朱鹮眉头死死蹙着,看着那快马加鞭冒雪送信回来的玄影卫,问道:“这上面叙述之事,你可曾亲眼看到?!”
玄影卫为了缩短送信的时间,一部分在山上明目张胆地观察谢水杉的举动,而送信的人带着好马等在山下,等到消息一送下来,立刻骑马朝着皇宫之中飞奔。
因此这送过来的消息,很多时候并不是来送信的玄影卫亲自看到的。
但朱鹮这么问,送信的玄影卫很快回道:“属下确实亲眼看到了!”
“今晨皇庄里面的人去朱雀大街的铺子上面取回了谢姑娘定做之物,”玄影卫说,“属下是和那取货的皇庄侍从,一同到了定风山下。”
“只不过属下没有上去。”
“而属下接到定风山送下来的消息之前,就看到了谢姑娘从山上下来了!”
玄影卫提起来神情也是十分震惊,又带着难解的疑惑:“按理说谢姑娘并没有什么内力,更不会飞檐走壁,但神奇的是她踩着一块木板,从大雪封禁的雪上飞掠而过,仿佛能腾云驾雾一般,一眨眼的时间神乎其神就到了山下!”
当时这个玄影卫就在山下等着日常送回皇宫的消息,看到谢姑娘踩着一块木板飞下来时,他张着嘴,本能飞身去接,但是谢姑娘根本就没摔,他还吃了一嘴的雪……
朱鹮看了纸条只觉得胡扯,亲耳听到玄影卫向他确定,眼角的肌肤都下意识地抽搐起来。
“放肆!”朱鹮狠狠地一拍长榻之上的小几,几乎把细胳膊细腿的小几给拍趴下。
“朕派你们去保护谢姑娘,见她寻死,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崖?!”
玄影卫立刻叩头,快速道:“陛下息怒,属下们也是未曾料到谢姑娘会踩着木板飞身而下,况且属下等虽然皆会飞檐走壁,但是在大雪封禁的山林之中,根本追不上谢姑娘下降的速度!”
玄影卫说:“那雪已经深到了松林的树顶,只有很稀少的树尖露在外头,谢姑娘当时一跳崖,玄影卫便已经立刻随她飞身而下——”
“只不过……”
“只不过谢姑娘没事,玄影卫到了雪上无处着力,好几个都陷在了松软的雪中,当场就没了人影!”
“属下当时被人叫到山上,随着皇庄侍从去救人,人人腰上用绳索相连,相互拖拽托举,才能艰难地在雪上爬行救人。”
“同时让剩下的玄影卫死死看住谢姑娘,好容易把玄影卫挖出来,这就立刻来回禀陛下……”
朱鹮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