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麽了?”周元窈问一旁骑着马的李建宁。
“是芫州逃出来的难民。”李建宁回答道。
“芫州必定不太平。”江与安忽然道。
他示意一旁的心腹侍卫,那侍卫立刻会意,扔下几枚铜钱,似乎低声对着那妇人说了什麽。
“好!多谢恩人大恩大德!我在这给您磕头了!”那妇人道。
周元窈望向江与安那边,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那马上的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迎面对上。
她连忙侧过头去不再看他,车帘被猝然放下来,连一点拖泥带水都无。
江与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亦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前进。”
一连七日,衆人昼夜不停,终于在日落前赶到芫州旁的临州。
魏家只是个临州经商的小家族,自从前年主君去了後,便愈发愁云惨淡,但如今,府上掌事的便只有魏老夫人一人,也就是周元窈的外祖母。
魏家守门的侍卫见到她时并未认出她来,若非她将可证实身份的玉佩拿出来,恐怕她到明年也进不去。
只是一踏进魏家大门,周元窈却直接惊在原地,脚步怎麽挪也挪不动。
为何魏家会如此萧条。
分明她前几年来探亲时,这里还很繁华。
“你是……小小姐吗?”从屋内快步走出个老嬷嬷,一见到周元窈,泪珠迅速盈满眼眶,“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她……”
周元窈知道她为何而哽咽,“我知道……我知道……”
她跟着老嬷嬷去魏老夫人房里时,却见丫鬟跪在地上,里面传来一阵啜泣声。
“母亲!”
周夫人闻声回头,连忙慌乱擦了擦眼泪,“窈窈?你怎麽来了?”
床上的魏老夫人艰难地喘着气,“……窈窈?窈窈回来了?”
“外祖母!”周元窈连忙跑过去跪在她床榻前,紧紧握住老夫人布满松弛皱纹的手,“窈窈来了,窈窈来了……”
“真好啊……”魏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侧过头费力地望了她一眼,“我们窈窈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我如今……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女儿,还有我的外孙女……”老夫人极缓极慢地道。
周元窈鼻尖和眼眶都是酸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地流下来。
痒痒的。
酸涩的。
眼泪夺眶而出,她甚至能感受到眼泪由温热变凉丶滑到嘴唇处的凉意和痒感。
在门口站着的江与安和李建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迟疑间,李建宁心疼地上前,默默递给周元窈一张帕子。
周元窈擡头,在朦胧泪光中望见李建宁模糊的面容。
那双红红的眼眶像根钢针一样插在他心里,李建宁试探着握住她的手,“窈窈,会好的……”
不知是哭得没力气还是什麽,周元窈没有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来。
门口的江与安静静望着这一切,袖中藏着的手却已经紧紧抓着里衣的衣料,擡头所见,他眸中的漆黑之色逐渐深沉下来,恍若一团打翻的墨渍。
唯一不同的是,那墨色带着微微的颤意。
凉风扫过周元窈的後背,让她微不可查地一颤,李建宁想抱住她丶安抚她,可长辈在前,也没敢造次。
“吱呀”一声响,却见江与安默默收回视线,擡步走到窗前将那扇对着周元窈的窗关上。
那股梅香散在空气中,被逐渐冲散丶冲乱,直到最後一点不剩。
“玉娘……”老夫人握住魏玉娘的手,“你远在京城,也要好好的,这样母亲才能放心啊!”
“还有窈窈……如今我是看不到她安定下来丶寻如意郎君丶成婚生子了,真是天意弄人啊……”老夫人的眼泪又滑下来滴到软枕上。
“外祖母!”周元窈急忙抹去眼泪,“有的!母亲……母亲已经在相看了,您福泽深厚,一定能亲眼看着窈窈成婚的对不对?”
闻言,李建宁壮着胆子道:“没错,老夫人,在下就是窈窈的未婚夫,我父已经在谈提亲一事了,待窈窈下个月过完及笄礼,我便登门提亲!婚仪怎麽能没有老夫人呢?您说是吧?”
“殿下……”
衆人震惊,有丫鬟甚至窃窃私语起来这新姑爷是何许人物。
听到李建宁所言,老夫人才看向他点头,“好……真好……”
随後,老夫人唇角带笑地合上了眼睛。
“外祖母!”
望着屋内的一切,门口的江与安脑中一痛,眼前浮现起一个真实的梦境。
“梦中”他站在城墙上,被祖父和父亲下令摁住,只能生生看着城下被叛军抓住的母亲瞪着眼睛,被他最敬爱的长辈一箭射死。
鲜血横流,尸体被人踹下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