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在留谷城中旧仓,一处在城西新挖的地下窖仓,另一处则在陈仓故道北段的一处废驿附近,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很稳,也很细。
显然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自一处一处看过、盯过,方才能够在韩澈面前如此不看简图、不翻账册,便径直条分缕析地道出来。
韩澈听着,中途只偶尔“嗯”上一声,倒也并不打断。
安重霸见状,越说得细致了些。
又将几处暗哨轮值、斥候出没区域、军中各部轮番休整与守夜的分配、城中原有百姓与新附辅兵如何区隔安置,都一一道来。说到最后,甚至还将自己对后续局面的推演,也一并说了出来。
“若梁军当真由凤翔退而借道陈仓——”
“末将以为,不宜一开始便与其硬拼。”
“此时梁军若真行至此处,多半已是东面失利,退路受阻,军心虽乱,却也必然更凶。若正面硬扛,虽未必不能挡住,可伤亡必然不小。”
“故末将之意,是先围绕那一段被火药炸毁的陈仓故道设伏干扰。”
“火药炸毁山道后,虽仍能勉强通人,但大军辎重难行,梁军若真决意西突,必得先修、先填、先清。到那时,我军便可依山势以轻骑、弩手与小股精锐轮番袭扰,先拖其锐气。”
“待其第一波破釜沉舟之气泄去,再借留谷与陈仓城中之坚壁、弩楼、滚石与拒马,再挫其二分。”
“若仍不退——”
“便沿陈仓道狭险处,分层设伏。”
“前军引其深入,中段断其辎重,后段再伏其退路,以逸待劳,逐层磨杀。”
说到此处之时,韩澈方才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瞧不出喜怒。
可不知为何,却莫名叫安重霸心中轻轻一凛。
他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已经看透了他脑子里所有盘算,却偏偏还未曾真正说出来。
可这种感觉来得极快,去得也快。
他到底没敢在脸上露出异色,只继续将后头几处军中轮值、仓粮调配与斥候分布说完,这才略略收束话头。
“末将目前所能想到的,大致便是这些。”
“若教主另有示下,末将自当照办。”
话音落下,堂中又静了两息。
韩澈看着他,片刻后,竟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看来——”
“这留谷与陈仓,如今你倒是当真握得很稳了。”
这话,听起来似夸似叹。
安重霸心里,却莫名又是一紧。
因为这“握得很稳”四个字,自韩澈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实意的夸,更像是一根包着蜜糖的针。
他刚欲开口,斟酌着补上一句“末将不过代教主管着,岂敢言稳”,却见韩澈已垂下眼,像是漫不经心一般,伸手拨了拨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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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盖轻碰杯沿,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一刻,韩澈淡淡问道:“粮道上的钱,分到第几笔了?”
“够不够独撑大军粮饷?”
“够不够你帐下那些亲信分润?”
他语气仍旧平静得很,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账目。
可那每一个字,落在安重霸耳中,却都像是一块冰,狠狠砸进胸腔里,砸得他呼吸都微微一滞。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韩澈便已抬眼,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需不需要本座——”
“再给你添点,好支持你自立门户啊?”
堂中静了一瞬。
不!
应该说,是安重霸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他方才好不容易才缓下来的心绪,便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从脖颈,到后背,再到心口与掌心,尽皆在这一瞬凉了个透。
外头那一点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军卒低喝声、驿马嘶鸣声,好似也一下子远了。
远得像是被隔在了另一重天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