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晓燕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没睡。她把补忆糕一笼一笼蒸好,晾凉,用油纸包成四方小包,整整齐齐码进藤条箱里。糕分七层,每层七块,四十九块,取七七之数。林月娥说,补忆如补天,得用足七七四十九日的功夫,少一日都不成。
晓燕没有四十九日。
她只有三天。
三天后,北京军区总医院要给陈默做“记忆康复评估”。评估结果如果是不良,院方就要把他转入长期疗养科——说得好听是疗养,说白了就是放弃治疗。罗医生电话里没明说,但晓燕听出来了。
所以这一趟,她必须去。
必须把陈默带回来。
藤条箱装好,晓燕直起腰,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林月娥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女儿。她没说话,慢慢走过来,把那根枣木拐杖放到晓燕手边。
“这个带上。”
晓燕低头看那拐杖。杖头磨得油亮,木纹被经年的手汗浸成深褐色,像上了釉的老瓷。
“妈,这是你……”
“妈二十三年攒下的脚力。”林月娥说,“替妈去北京,把陈默带回来。”
晓燕没接。
“妈不用拐杖怎么走路?”
“妈还有一条腿。”林月娥笑笑,皱纹挤得更深,“再说,店里还有念念。念念就是妈的小拐杖。”
她顿了顿,把拐杖往晓燕手里塞了塞。
“带上。妈当年用它走过长白山的雪窝子,去过三岔河的老渡口。它认路。”
晓燕握住那根杖。
枣木沉实,温润,像握着一截有体温的旧时光。
“哎。”她说。
后院的鸡叫了头遍。
晓燕推门出去时,念安已经醒了。
小姑娘穿着秋衣,光脚站在堂屋地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是林月娥前两天从长白山带回来的,说是鄂把头的外孙女做的,虎头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针脚也不齐,但念安喜欢得很,睡觉都要搂着。
“妈妈,”念安仰着脸,“你去找爸爸?”
晓燕蹲下来,给女儿套上棉鞋。
“嗯。妈妈去接爸爸回家。”
“爸爸为什么不自己回来?”
晓燕顿了顿。
“爸爸……迷路了。妈妈去给他带路。”
念安点点头,像听懂了一样。她把布老虎往晓燕怀里一塞:“念念让大虫陪妈妈。大虫认得路。”
晓燕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塞进藤条箱,和补忆糕放在一起。
“好。”
念安又跑进里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抱出卷画纸。
“这是念念新画的。”
画展开。
纸上是三个人。高的那个是爸爸,矮的那个是妈妈,中间那个扎两根羊角辫的是念念。三个人手牵手,站在一座挂了招牌的房子门口放风筝。风筝是燕子形的,尾巴拖得很长很长,一直画到纸边。
招牌上三个字歪歪扭扭:桂香斋。
“等爸爸回来,”念安指着画,“我们去放风筝。”
晓燕把画卷起来,小心放进藤条箱。
“好。”
林月娥拄着条板凳腿——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念念,”她轻声说,“来,外婆抱。”
念安跑过去,扑进外婆怀里。林月娥搂着她,下巴抵着外孙女柔软的头,眼睛却看着晓燕。
“去吧。”她说,“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