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尘土都被抛在身后,遑论另一个人的目光。
宁璇全然沉浸于策马的快活中,感受着睽违已久的自由。
这一次没有人在身后妨碍她,她可以自己掌握节奏,这才是纵马的真谛。
起先一圈她的速度并不快,是在调动兴奋劲儿,与头次见面的马匹磨合。
皇家的马场远比营州的要广阔,可以酣畅淋漓地跑直线,过弯时也能更加游刃有余。
第二圈的时候,宁璇开始提速,经过钟晏如面前时她压根顾不上看他。
与此同时,钟晏如飞跃上马,在她跑出一段距离后开始追赶。
一前一后,两人两马,就此展开一场追逐。
身后紧随的马蹄声像是一把火,烧着宁璇的眉毛,激起了她心底对于搏击的胜负欲。
她轻扯缰绳又放松,将身子微微向前倾,清喝一声“驾!”
白马就像是与她并肩作战过千万次一般,默契地配合她奔腾。
直至拐弯时,宁璇顺势转身往后瞧了眼。
钟晏如已经将距离拉近到与马尾只剩不到四尺。
倘如她还按照眼前的节奏,估计跑不完直道就会被他追及。
她毅然决然地回过头,顾不得自己能否承受得住风的拉扯、心脏的狂跳。她只知道,她不想要被钟晏如抓住,不想要被任何人抓住。
已近黄昏,天边的红日低斜,比血还要鲜艳的霞光向四围铺开。
马场开阔,远处也没有青山遮蔽,几乎成了浑然一条长线。
落日一点点地下坠,像是降临到人世间的一团火。
纵然会被黑夜吞没,可明日,明日它依旧会撕裂阴暗,挣脱出来,重新亮堂堂地照耀大地。
眼前的日落是宁璇在皇宫中怎么也看不到的震撼景色。
耳边呼啸的风声弱了,她的心跳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过往两年的混沌一下子破开了个豁口。
她几乎要落泪,是动容,也是忏悔。
马儿还在跑,朝着落日的方向跑,仿佛接近于腾飞,像神话里那个追日的巨人夸父,不知疲倦,心有执念。
宁璇心想,如果她肋下能生出双翅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振翅高飞,飞出皇宫,飞出皇城,之后向哪儿去都好。
天高云淡任她翱翔。
就这样跑下去,跑下去,一直跑下去,冲破围栏,撞开一切拦路的东西。
“阿璇,停下!”
后头追着的钟晏如眼见得她越跑越快,惊觉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某一瞬,他差点就能挨着她的衣角,女娘却又似到手的泥鳅一般滑了出去。
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隐约听见他的呼唤,宁璇蹙眉压着眼,就当作没听见。
奈何钟晏如实在难缠,并非她轻易就能够甩掉的,黏连着,几次险些要碰着她的腰。
你追我赶之间,钟晏如瞧出她不同寻常的桀骜,沉下面色。
趁着马头又一次就要齐平,他伸手去抢夺她的缰绳。
她将腰一转,带动白马朝内避开。
女娘那副不管不顾将钟晏如彻底惹急,喊道:“阿璇,前面是林子,里头有猛禽出没,你不能再往前跑了!”
风将他的呼唤扯得断断续续,却没有就此削弱话里头威胁的意味。
闻言,宁璇没有就此减慢速度。
他又要来抓她了!就像三年前一样!
她心中陡然生出强烈的反叛的念头,深林又如何,丧命于猛兽之口又如何,总比又被他带回皇宫来得要好。
钟晏如不知她是从何处攒了脾气,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明昨日之前,他说什么话,她都是无有不听的。
但要失去她的感受尤其浓烈,他不再纵容,吹了个指哨。
清脆的哨响让驯服的白马停下步子,却因为原本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后仰起来前腿高高地离开地面。
马儿的嘶鸣长且尖利——
变故来得太突然。
宁璇也跟着向后倒,惊吓之中双手不由得松开了缰绳。
从那样高的地方坠下来,定得摔个四脚朝天。
她紧紧地闭上眼,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的腰似是被一只手揽住,后脑勺也有一只手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