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璇听得一愣,却不好拂了林佥的好意,轻声道多谢。
女娘朝他扬起一抹浅笑,幽兰一般,叫林佥险些丢了神魄,在她面前失态。
两人并肩走在一处,各怀心思,剩下的路途默然无话。
到了宁璇家中,林佥瞧见躺在女娘榻上的是个陌生男人,神情一僵。
身为医者,他该一视同仁,却还是忍不住去揣测对方与宁璇的关系。
男子虽然形容狼狈,但不失矜贵,绝非寻常人家可以养出来的郎君。这般龙章凤姿,只是轻轻一个照面,就叫他生出自惭形秽之心。
定了定心神,他取出脉枕垫在男子手下,与此同时,宁璇瞧见了钟晏如
血肉模糊的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的。
昨日她只顾盯着他的手背,宛如玉胚,不想手心是这样可怖。
林佥手指轻摁感受他的脉象,片刻后心中有了数:“这位郎君是劳力、劳神过度,加之淋雨风寒入体,引发了热症。”
“热症只消服药便可痊愈,至于心病,”林佥顿了顿,“非我所能医治。”
宁璇哪能还猜不到他的手应当是急于赶路被缰绳勒伤的。
再听林佥提及他多思劳神,此刻她静静端详着榻上的人,方才惊觉他竟生出了华发。
劳心伤神,青年亦能白头。
宁璇幼时便见过荫县的一个年轻秀才,因家中祖母过世,悲恸到一夜白头。
钟晏如是因何伤心、费神,可想而知。
她离开的这两年,他独自显然过得很不好。
“我很想你,两年多了,日日夜夜都想你,想得头痛心也痛……”
耳畔响起他昨日的剖白,宁璇心里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错开眼:“有劳林大夫顺道处置他手上的伤。”
林佥道好,宁璇接着跟随他去医馆取药,并且送走了郝婆婆。
屋内于是剩下她与昏迷的钟晏如。
想到他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只怕是不好,宁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他的上衣褪了。
曾经抵死纠缠的时候
,他们日日坦诚相对,也不觉得有多羞。
眼下,宁璇颤抖着手,眼神根本不敢多瞄他那白瓷似的一片肌肤。然而衣襟处抖落出的物件,还是吸引走她的注意力。
她当即认出那是她绣给他的金盏草纹样的香囊,边角破开的位置后来被覆上新的粗糙的针脚,歪歪扭扭,好歹是补上了漏。
这决计不是宫内绣女的手笔。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人会如此执拗地缝补这枚本可以丢弃的旧香囊。
被她刻意封存心底的记忆如洪流,一下子冲溃了堤坝。
那枚海棠花纹样的香囊在他深夜去护着御花园内的木槿时被花枝勾坏了。
所以,这一次同样是大雨日,他选择将香囊塞进前襟妥善保管。
两年了,这人还是这样傻……
手中的香囊尚且沾染着他的体温,成了烫手山芋。
宁璇正欲放下,却听到里头发出玉石相撞的声响。
终究是好奇心大过一切,她打开香囊,看见其中也是一件与她相关的旧物——那根在湫月轩大火中被她刻意丢下的木槿花白玉簪,已碎得不成样子。
短短几刹,她的心弦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余悸犹在,转而又看见他手臂上烧伤的印记。
那疤痕足有拳头大小,凹凸不平,像只丑陋的巨虫爬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白玉微瑕,叫人扼腕。
那场烧得半边天都被映亮的大火中,为了救根本不在屋子里的她,他险些豁出了性命。
倘若他因大火而丧命,她焉能心安理得?宁璇感到一阵后怕,庆幸他还好没有出事,不然下半辈子,她都得活在无尽的愧疚之中。
要不怎么说他是疯子呢,摊上这样不知死活的疯子,她就好像是被天罗地网罩住,根本没得逃。
喉咙仿佛有个肿块,宁璇别开脸,重重地吐了口气,还是没法排解心中的郁结。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扰乱她的心绪。
她原以为离开皇宫与他就能够得到解脱,不想三年里与他耳鬓厮磨、爱恨交织的过往竟是挥之不去。
她想要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
那偏执疯狂的爱意,终是烙在了她的骨头里。
宁璇起身走出房间,烧了些热水倒进盥盆,打湿洁净的巾帕替他将身子擦拭了遍,随即去庖屋煎药。
她不敢继续与他待在一起,怕又勾起什么记忆。
午后雨果然停了,太阳随之重现天幕,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她正好将他的上衣晾在院内搭着的竹架子上,一下午大概就能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