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锦州与她重逢那日,他就想这样做了。
宁璇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在颤抖,隐隐感觉到此刻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踌躇之间放下了手,暂时不去激怒他:“宁璇,我抓住你了。”
我又抓住你了,这次我绝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患得患失的惊怖从三年前,便如毒蛇将他的心脏啃噬得血淋淋。
哪怕重新看见了活生生的会走会笑的宁璇,这份深埋于心底的害怕仍然如影随形,叫他数次从梦魇中醒来,立在她家的篱墙之下偷听里头的动静,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钟晏如想,他或许再也不能变回常人。
女娘离开锦州那日,他在宅子里枯坐了一日一夜。等啊等,等到的是空荡荡的院落与她的不告而别。
他这些时日的表现,仍旧没能换来她一分一毫的心软,她还是坚持要去到没有他存在的地方。
为了躲避他的追踪,她甚至精心筹谋,暗中改道。
而他信以为真,策马前往涵州的途中,却听闻一桩噩耗。
宁璇乘坐的那艘船在经过潮州时赶上了数十年难遇的巨大风暴,大作的狂风骤雨将海浪卷起数丈之高,连桅杆都被吹断了。船最终进了水,以不可阻挡之势沉入海底,百余人中只有三个人抱着碎裂的木板,漂洋海上侥幸存活。
他首先感到不可置信,这世上缘何会有这般机缘巧合,偏就降临在她身上。
可他还是立即上马扬鞭,夜以继日抵达事发之地。他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不敢分出一丁点儿心思去想,假使宁璇当真罹难,他该怎么办。
他闻讯赶到时,风浪已偃旗息鼓,徒留退潮时被拍打在岸上的杂物,海面广阔无垠,深不见底,想要寻到消失几日的人,难如登天。
官府正在组织打捞,几具被泡肿到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被捞出来,就有人哭号着上前辨认。
嘈嘈的哭声催得他额角猛跳,眼前发黑,倘非幽锋及时搀扶住他,他大抵就要直直栽倒。
离开皇宫前,他原是没打算动用权势,要与宫里断个干净的,但眼下的形况,他必须竭尽所有手段搜寻整条潮海的上下游乃至周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那三位活下来的人,也得细细盘问一番,或许他们会了解宁璇的下落。
在一切还没下定论之前,他不能够先倒下。
他亲自画了数百份宁璇的像,派人拿着画像四处探听。
一连几日不曾阖眼,钟晏如始终吊着一口气,希望事情能有转机。意识最混沌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如若她能够脱险,他愿意就此放手。
宁璇说得对,他的确变了很多。换做是从前,他决计不会有这样大度的念头。
直至第八日,他熬得双眼通红,面容铁青,将那前来禀报的官吏吓了一跳。
官吏告诉他,潮海入海处的渡口,有位专事卖马的胡商声称见过宁璇。
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他才知晓是虚惊一场。
女娘是有大福之人,早就抛下船只,避开了后来的祸患。
这些曲折惊险,钟晏如不欲告诉宁璇,由他一人承受就好,但他不会再允许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
大庭广众之下,对方可以不要面子,她却有所顾忌,更何况周遭的人已经开始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眼底闪烁着十足的兴味。
宁璇无奈地放软声音与他商量:“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情我们稍后再说,好吗?”
钟晏如不舍得地松开她。
她才得以看见他满面的风尘仆仆,与那次出现在锦州时的状态截然迥异。
所以,她见缝插针地想,那会儿他是收拾过才来见她的。
而这一次,他急不可耐地要抓住她,大抵是被她摆了一道,恼羞成怒。
宁璇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落座,心潮却澎湃,只好先发制人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话属实是明知故问。
男人掀起唇,并没有作答,而是另起话头:“宁璇,你大可再抛下我试试。”
明明是威胁的话,可他露出的神情又是在哀求。
没等她说什么,他又像半含着叹息,擅自作出妥协:“……至少要告诉我你去哪里,否则,我会担心。”
然而宁璇并不需要他的担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执意要跟着她,追到雄州来,她是拿他没办法的。同理,她也没必要在意他的自说自话。
绷着一张脸,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唯恐多待下去又要被他扰乱神思。
与她擦身而过的是一对东倒西歪走进来的男女。
男人显然醉醺醺的,嚣张地环着女子的杨柳腰,丝毫不忌讳周围人的目光,勾着怀中人的下巴吻过去,吻得缠连绵密。
那女子轻而易举地软成一滩春水,同样热烈地回应。
一吻毕,男人的唇意犹未尽地追过去,但被女子伸出染着艳红甲色的手指轻轻点住胸膛,音色娇嗲:“死鬼,这么急做甚,我又不会跑了。”
她另一只手勾起男人腰间的钱袋,砸到桌上,对掌柜说:“我们住一晚,稍后给我送最好的酒来,越烈越好……”
掌柜掂了掂银两的重量,笑眯眯地道好。
两人腻在一块,风风火火地踏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