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张三的腿被滚落的货箱砸断,两天后就了高烧,死了,这算糟糕。
李四赌钱输光了老婆本,夜里跳了海,这算糟糕。
钟离先生口中的糟糕,又是指什么?
是一场生意谈崩了,还是下一批棺材的木料会涨价?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世界很简单,干活,还钱。
至于那笔债什么时候能还清,是否能在她十六岁之前还清,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需要做的,只是日复一日地完成被交到手上的任务而已。
至于未来,那太遥远了,比无妄坡的秘境还要虚无缥缈,不值得我花费力气去思考。
“所以,”钟离先生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在那之前,清偿你的债务,离开这里,去开创你自己的生计。这对你,对堂主,都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劝诫或担忧,只有一片如同岩石般的平静。
他只是在告诉我一个他所预见的结果,就像告诉我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
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小几碰撞,出一声轻响。
“明白了。”我说。
然后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我看向他,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了这个话题“钟离先生,明天一早要送殡的那口花梨木棺材,是抬去北郊的墓地,还是南郊的?”
我转身离开书房,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却沉重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钟离先生的身影,他依旧端坐在灯火下,像一尊不会被时间侵蚀的岩像。
他在叹什么气?
茶不好喝,还是嫌我太笨,教不会?
无所谓。
明天还要早起。
我的世界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揣测别人的心思。
我只是踏着夜色,回到了我那间只有硬板床和潮湿气味的偏房。
十五岁的身体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精力多得没处使。
躺在床上,肌肉还在微微跳动,渴望着白日里那种被重物压榨到极限的疲惫感。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不是钟离先生那些关于契约和法条的枯燥文字,而是南码头那些赤着上身的力工,他们汗津津的脸上,那种粗俗而直接的笑容。
他们会在卸货的间隙,用最露骨的言语谈论女人,谈论她们的腰、她们的腿,以及那些更隐秘的、能让男人忘掉一天疲惫的柔软之处。
我曾以为我懂了,那不过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的、一种身体的需求,一种本能。
可现在,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往生堂的工作依旧是我的全部。
我把力气使在那些沉重的棺木上,每一次抬举,每一次搬运,都能感受到筋骨被拉伸、肌肉被填满的实在感。
这让我安心。
只有在这种纯粹的劳作中,我才能把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新生的念头给压下去。
但胡桃总会像一只无法预料的蝴蝶,毫无征兆地闯入我给自己划定的、只有汗水和木屑的领地。
有一次,我正在院中劈柴,她刚从外面回来,裙摆上还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她没有直接回后堂,而是停在不远处,看我一斧子一斧子地将粗壮的木墩劈成两半。
她托着下巴,绯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喂,木头,”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你的力气是不是又变大了?这块铁木可是出了名的硬。”我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从喉咙里出一声闷哼作为回应。
她却不依不挠,几步跳到我身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因为用力而贲起的胳膊。
“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你说,要是把你放进棺材里,能不能直接把棺材板给撑破?”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透过薄薄的粗布衣衫,那点触感像是一星火花,瞬间在我皮肤上点燃了一小片陌生的、酥麻的战栗。
她的手指好凉……不。
这木头还有节,下一斧要用更大的力气。
我猛地抡起斧头,用尽全力劈下,木屑四溅,巨大的撞击声掩盖了我陡然加重的心跳。
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梢无意间扫过我的手臂;她在饭桌上抱怨菜色太油,微微嘟起的嘴唇在灯火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她教训手下伙计时,叉着腰,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这些画面像是无声的烙印,一个个烫在我的脑子里。
我开始无法控制地去注意她脖颈的纤细弧度,注意她说话时眼角那抹淡淡的红妆,注意她身上那股时有时无的、像是梅花混合着某种香料的独特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