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回答。
“胡老先生曾嘱托我,他走后,要多照看一下堂主。”他的目光转向胡桃,又很快回到我身上,“同时,也提及了周家与胡家的一桩旧约。”
胡桃的眉毛挑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没有插话。
旧约。
那个娃娃亲。
原来他来,不只是为了照顾胡桃。
还要评估我,评估这桩早就被现实撕成碎片的约定还剩下多少价值。
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这就像是工头在分配任务前,先要掂量一下你能不能扛得动一百斤的货。
这是一道程序,一个事实。
我是否有资格,他是否会认可,这些都和我无关。
我的任务是干活,还债。
其他的,都是他们这些“人上人”需要考虑的事。
这桩约定是存在过,还是已经消亡,对我来说,并不比明天要扛的李大婶家的棺材更重。
我只是一个变量,一个被观察的对象。
那又如何?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能感觉到他视线里蕴含的重量,那是一种能追溯到根源的力量,他似乎在衡量我这个破落的周家唯一的后人,是否还有资格与往生堂堂主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但我的心跳依旧平稳,呼吸也未曾改变。
我只是一个扛棺材的,一个用劳力换取食宿的债务人,这桩旧约,对我来说,就像璃月港里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传说一样,遥远,而与我无关。
他评估他的,我干我的活。
钟离先生看了我很久,久到胡桃都开始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最后,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然后收回了视线,淡淡地说道“我明白了。”他没说他明白了什么,也没对那桩旧约做出任何评判。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口一提。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平淡地布置了第一个任务“院西的那块碑石有些松动,你去将它扶正加固。”
钟离先生的到来,并没有改变我生活的本质。
太阳升起,我就去扛那些沉重的木匣子;太阳落下,我就回到那个只能放下一张硬板床的狭小偏房。
他就像院子里那棵不会说话的老槐树,存在着,却并不干涉我用汗水偿还债务的循环。
事实上,他带来的唯一变化,就是让我每天的劳作时间被压缩了一点。
每当黄昏,我擦拭完最后一具棺椁,用冷水冲去一身的汗臭和木屑后,他总会像算好了时间一样,出现在往生堂那间鲜少有人踏足的书房里,身前的小几上已经煮好了一壶清茶,茶香混着古籍的霉味,形成一种沉静而古怪的氛围。
他让我坐下,然后开始教我那些我在孤儿院和码头错过的东西。
他教我识字,不是祷文上那种扭曲的符咒,而是契约和账本上那种方正有力的文字。
他教我握笔,我那双只习惯了撬棍和麻绳的、布满厚茧的手,第一次拿起纤细的毛笔时,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笔杆很轻,但写下一个完整的字,却比扛着一口棺材爬上绯云坡的阶梯还要耗费心神。
他很有耐心,从不催促,只是用他那低沉平稳的声音,讲解着一撇一捺间的力道与均衡。
这比扛活轻松,但更累脑子。
不过也无所谓,既然是客卿先生的要求,那就当是还债的一部分。
用脑子还债,倒也新鲜。
我把这一切都当成新的工作内容,就像工头让我从搬矿石改成筛沙子一样,只是任务形式不同,本质都是为了活下去。
有一次,他讲完一段关于璃月建港初期商业法规的历史,书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豆大的光芒,将我们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回去休息,而是沉默地为我续上了一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茶水是琥珀色的,映着灯火,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
“周中,”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寂静,“胡堂主,明年开春便要满十六岁了。”我端起茶杯,将那微苦的茶水一饮而尽,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暖意。
我“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十六岁,一个数字而已,我不明白他特意提起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石珀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比夜色更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我曾为此卜过一卦。”他用一种讲述既定事实的陈述语气说道,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卦象显示,你若在她十六岁生辰之后,仍以‘债务人’的身份留在往生堂,你与她,你与往生堂,乃至与更广阔的某些事物之间的纠葛,其结果将会非常糟糕。”
糟糕?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不同,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但我的心湖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