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东村停下手中的动作,“这些事放一放,先放一放吧。”
人定义是非对错,并以此衡量和约束自己的举止言行。可所谓的对,它真的是对的吗。错又是否是纯纯粹粹,没有任何辩驳余地的错。
远在京都时,他只单纯地为整个家族的辉煌和存续发展而活。进了警视厅,他带着满腔热血为信仰和梦想而活。加入关东军之后,他全部身心都属于国家,只为了所谓大和民族的荣誉而活。
军官合上文件,倦怠地抚上太阳穴。
“东村,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东村,我很害怕。”
“东村,我怀孕了。”
“东村,求你别走。”
真情吐露的话语犹在耳边,东村自己都没注意地笑了。
现在,他想为了佟家儒而活。
九月,佟家儒在建安医院平安诞下一子,名唤佟愿。
1941年6月22日,德国法西斯大举入侵苏联,苏德战争爆发,苏联战场成为抵抗纳粹德国的主战场。
1941年12月7日,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偷袭美国在太平洋的主要海军基地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正式对日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发展到全球阶段。
1942年1月1日,以中美英苏为首的26个国家代表在华盛顿签署《联合国家宣言》,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正式形成。
1942年3月,中国远征军开赴缅甸发起滇缅路作战。
1943年10月至1944年5月,中国驻印军和滇西远征军先后发起缅北滇西作战。1945年1月27日,中国远征军和中国驻印军在畹町胜利会师。
抗战胜利在即,杨逍和董淑梅心有灵犀般先后找到佟家儒,正式邀请他为抗日战争的胜利添砖加瓦。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暮色四合,军官伫足窗边,一个念头突然平静的出现在东村的脑海,他好像该死了。
东村最后一次从平安里请来了佟家儒。
“先生坐。”遣散随从后,东村亲自为他沏上茶。
“阿愿还在家里,大半夜的你喊我到这儿做什么。”虽生气,但佟家儒还是落座在东村对面。
这是特高课特别审讯室——曾带给他无处伤痛苦难的地方。
东村赔着笑,将茶盏推到佟家儒面前,“先生不要生气,近来公务繁多,一直没得空去看你和阿院,实在是想得紧。”
“要见什么时候见不了,不用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东村一时语塞,隔了许久才回了他一句“是我欠考虑”。
“阿愿最近好吗。”
“挺好的,这些天孩子一直念你。”佟家儒的语气缓和很多,“你下回少给他带点海棠糕,那东西太甜了,孩子牙齿受不了。”
东村笑着回他:“好,我记下了。”
八年的恩怨纠缠。八年的情仇爱恨。昨日往事历历在目,恍然间又回到佟家儒请他喝咖啡的那天。东村低眉去看表。
时间不多了。
“我们有多久没像这样坐在一起喝茶了?”像是想到同处,佟家儒抿了口茶,眼底笑意盈盈。
另有用意的接近。各怀鬼胎的邀约。再言及旧事,二人一笑带过,东村作势摸摸下巴,“有些时日了。”
“特高课每晚八点宵禁,那英文教员的生意不好做吧。”
小teacher和阿π的事被众人撞破之后,她羞愤不已,加之阿π还是个有夫之妇。她再没了在魏中丞待下去的颜面,毅然决然辞掉了英文教员的职位。
“ildflowers,butididntsellyself”
娇俏。明艳。温柔不乏果敢。永远热忱和充满活力。这就是他对她的初印象。
教学得来的工资被她买酒挥霍一空,走投无路之际,佟家儒主动拿出一大笔钱用作风情酒吧的投资。风情酒吧顺利建成。
“刚开业那会儿确实日日亏损入不敷出,说来也惭愧,我的钱不多,这片地界就数那儿的房价便宜,如果开在租界,情况会好很多。”
佟家儒给自己续上茶,“不过啊,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最起码不是亏损状态了,甚至还能有点富余,有的时候我去她还会拿些分成给我。”
东村突然不想死了。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去死。他想和佟家儒爱一辈子。他想和佟家儒守一辈子。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视死如归的军官第一次对死有了莫大的恐惧。
活着才能呼吸。活着才能看见。活着才能喊出他的名字。活着才能把佟家儒抱在怀里。活着才能让佟家儒听见那句我爱你。活着才能陪在佟家儒的身边。活着才能看着佟愿长大。活着才有一切。
他强行抑下情绪。
“十点三十分。爆炸声会准时响起。”一瞬间眼眶潮湿,鼻子发酸眼泪忍不住,东村站起身,“特高课监狱秘密逮捕的犯人,我已经派人放走了,现在的特高课只有你我。”
他突然意识到东村想要做什么,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茶盏摔了一地。
东村回身拥住佟家儒。
他舍不得他。
“战争快结束了。佟家儒。”他回拢双手,只想把佟家儒抱得紧些,再紧些,“你说对了,我的道是狭隘的,非正义的战争注定走向消亡,所以我才不希望成为你的累赘,不愿让你为难。”
“东村,现在还有时间,你跟我出去,一切都来得及。”他想去拉扯东村,可佟家儒根本无法挣脱他的怀抱,他的声音哽咽起来。
“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你这样算什么啊,用你自己的方式赎罪吗。你欠我的呢。东村,你欠我的怎么还。”
“佟家儒。我悔得太晚。我醒得太晚。”他贴近佟家儒耳畔,眷恋地吻了一下,“早些回家。我们的阿愿睡醒不见你,他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