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李嫣先开口问:“何事?”
青竹心下一颤。
罢了,就这样吧,公主看着也不像要同他计较的样子,故而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公……公主,我家大人请您进去一趟。”
秦铮闻言眉心一蹙,冷冷扫了他一眼。
青竹哪能没看见这尊大佛,眸光一抖别开了视线,说罢便跑到房门处将本就敞开的门又做模做样的推开了些。
李嫣径直入了屋,青竹从外面手脚麻利地掩上了房门,一回头,便见秦铮负手站在他面前。
夜黑风高,秦铮身量高大,周身透着习武之人的威压,沉沉黑影往他身上一压,就显得他格外的弱小又无助,顿了一顿,青竹忍着搓鸡皮疙瘩的冲动,很是识相地挪到一旁去守着。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裴衍勉力端坐于榻上,身上染血的衣物都已换下,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因后背的伤口不得不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双手撑于膝上。
一张脸毫无血色,虚弱又平静。
李嫣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桌边,隔着距离,淡漠地看着他道:“大人有话想问我?”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她这副神情未免显得很没良心,但心境使然,她对裴衍还怀着重重疑虑,看不破摸不清,就连惯常逗弄他时的浅笑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裴衍莫名心底一阵酸涩。
边上灯盏的光焰轻轻摇动,照着他眼帘低垂的侧脸,顷刻间似有万般颓然,隐藏在冷寂萧索的身躯内。
“本是有话要问的,现在没有了。”他缓缓转头看向李嫣,注视着她道,“是殿下还有话没问完吧?”
李嫣的确有话要问,但话至嘴边她停顿片刻,终是将那句疑问换成了徐徐道来的剖白:“在清心观时,便觉大人对我有些不同,似乎看破了我的计划又故作不知,人前人后,对我百般维护,明知我私闯大理寺别有用心却未拆穿,一步一步为我退让,我心道大人于我不过萍水相逢,并无旧交,大人何以对我情深义重?生死关头,又何以为我豁出性命?今夜见面之前,我怀疑过你是父皇的人,可如今看来,仅凭一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便差点为我丢了性命,未免牵强了些,重重疑虑,百思不得其解,大人可否为我解惑?”
是该为她解惑的,裴衍想着。
可她这么聪明,怕是也能猜到一二吧,只是那个念头过于荒诞无稽,连他自己都还未能完全接受,更何况是她呢?
裴衍静静看着她,前世今生的重重汇集如洪流,流淌在二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窒闷得让他喉间发涩。
他轻启唇道:“因为臣与殿下做过一世夫妻,然造化弄人你我终成怨偶,殿下为臣含冤而死……臣却未能挽救殿下半分。”
臣恨自己。
上一世有诸多疑团他还未解开,但能确定的是,凭李嫣在朝中埋下的势力和布局,只要她入了狱抵死不认,是绝对有办法脱身的,可他见到李嫣的最后一面时,才发现她身边还放着一张自罪状。
白纸黑字,行行如刀,言明自己所有行径,唯一提及他名姓的一句是:“大理寺卿裴衍,一生清正,严明治律,纵罪女胁之迫之,亦未能改其心志,诚望陛下顾念其半世清誉,为国为民,免其连坐之罪。”
李嫣眼睫一颤,好似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只道:“你说什么?”
裴衍喉结微微滚动,轻声道:“臣与殿下并非萍水相逢,而是纠缠一世不得善果,注定重逢。”
李嫣瞳孔骤缩,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一派胡言!”
身后抵着的桌子上传来“叮叮”的细响,她下意识伸手撑在桌沿,微微侧目便见掌边的托盘上放置着一根玉簪。
看样子是才雕琢了一半,纹样边缘还有些许粗糙。
裴衍亦看向了桌上,那些压心头的痛苦顷刻倒出,连回想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
那个雪夜,她低垂了眉眼,扯着他的袖子哭诉着自己的冤枉,说她大仇未报,还不能死,只恳求他帮帮忙。
彼时她权势正盛,与太子有水火不容之势。
太子一死,大玄无后,她极有可能摄政。
可朝中还有大半世家容不下她,借着太子出事便要置她于死地,桩桩罪状接连被挖出,最要命的就数他手上的那份刺杀太子的证词。
三司会审前夜,他犹记得亲手改写证词时,心颤如麻,落笔似有千钧重。可那页纸送至宫中便再没了消息。
为官近七年,他唯一的一次徇私,只想护住一人,可那人至死都以为自己还憎恶她……
他有愧,亦有悔。
“大人说我为你而死,那你呢?”李嫣的声音骤然拉回他的思绪,“你可为我报了仇?平了冤?”
裴衍垂眸,心丧若死道:“臣与殿下同日而亡。”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看着那根不成型的簪子,头也不回地问。
裴衍一阵沉默,然后才慢慢道:“因为臣不想对殿下心怀秘密,有了秘密,两个人便没法长久。”
长久?这个人竟然说想和她长久?他以为他是谁?
李嫣蓦地笑了:“大人的意思是,你重活一世,知晓你我必死的结局,还要与我患难与共?”
裴衍寂然无言。
李嫣却仍觉得一切荒诞得可笑,看着他问:“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衍回答:“知道。”
“你知道我从小经历了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回到京城要做什么吗?”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