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坐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
他从未学过陶艺。
他也从未与母亲这样近地坐过。
“你小时候,”琼皇后轻声说,“我烧过一只盏。”
“那时你还未出生。我还不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
她的指尖沾着泥,抚过盏沿。
“那盏呢?”夜问。
沉默。
很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琼皇后说,“可能丢了。可能碎了。”
她将那盏坯放在转盘上,缓缓转动。
“二十年了。该丢的,早就丢了。”
夜看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曾经烧过一只盏,刻过他的名字,或许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深夜,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她的恨。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琼皇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盏坯从转盘上取下,轻轻放在他面前。
坯还是湿的,未经火烧,一碰就会变形。
“拿去。”她说,“烧不烧,是你的事。”
夜低头,看着那只粗糙的、尚未成形的盏。
他没有伸手。
“你恨我。”他说。
琼皇后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很多东西——岁月、恨意、疲惫,还有一缕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
“恨你。”她说,“也恨我自己。”
她站起身。
“你父亲当年以为,把我关在这宫里,给我喝他的血,我就会忘记洛兰,忘记我是谁,忘记我不该属于这里。”
她走到门边。
“他不是关住了我。他只是教会了我——想要的东西,要靠抢的。”
门轻轻合上。
夜独坐在陶窑边。
面前那只泥坯盏,正一滴一滴,渗着尚未干透的水渍。
他看了很久。
归途
车队在第三日黄昏抵达王城。
林婴掀开帘帷,远远便望见了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夜站在那里。
暮色将他整个人蚀成一道瘦削的剪影。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目光,只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和手边那盏永远燃到天明的宫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