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受了房中压抑氛围的影响,沈青黎按捺住心中焦急,缓步过去,在林少煊身后站定,入目是一身白衣的林意瑶,长发披散,却并不凌乱,衣裳白净简单,却未见污色。只是身体蜷缩着蹲在墙边,低头不语,身子略还有些颤抖,身形也比从前消瘦许多。
沈青黎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开口说话,只见对方稍侧了侧头,目光瞥向自己所在方向,待二人目光相触的一瞬,仿佛受了极大惊吓,很快回头,将脸埋在膝头,鼻间发出轻声呜咽,身体亦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幸亏林少煊在旁安抚地轻拍她脊背,方才慢慢缓和下来。
沈青黎往前迈了一步,对林少煊使了个眼色,林少煊授意抬手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并未离开,只站在沈青黎方才所在位置,静声看着。
沈青黎蹲下身去,学着林少煊的安抚动作,一下一下轻抚着对方背脊。
许久,待感受到对方情绪的缓和后,沈青黎方才开口,说话语气轻而柔缓:“我知你定是想起了什么。”
身前人身体忽地剧烈一抖,随即扭头,朝她看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青黎一下握住她颤抖的手,俯身过去,在她耳边道:“因为我也是。”
下一刻,林意瑶本瞪大的双眼倏然瞪得更大,颤抖的手想要收回,却被对方紧紧握住,她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我于春日宴上,中药之后,方才记起前世。”
“我一路躲,一路逃,逃过了春日宴,却还有春狩,逃过了春狩,嫁入了晋王府,却仍被他堵在衔珠阁的暗巷之中。”
“可我还不是活下来了,好好的活下来了。”
林意瑶感到握在自己手上的手温软有力,她说:“所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心头种种一跳,仿佛被重物沉沉击打了一下,一股热意自心底涌出,那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生命力。
渐渐地,热意涌上眼底,林意瑶扭头看向对方,触及对方目光的一瞬,先是闪躲了下,而后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直视对方。
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她的声音迟缓且带着沙哑,她问:“你……你怪我吗……”
沈青黎先是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自是恨的,不论过去还是之前。”
林意瑶会意,或许也只有她能听懂,对话话中所谓的“过去”,和“之前”皆指向何时。
“但恨你能如何?若是恨你能救我父兄族人,能让萧珩猝死东宫吗,我定恨极了你。”
“但这一次,若你能帮我,我便不再恨你。消除恐惧的办法,从来不是停留原地,而是往前走。”
徒然听到“萧珩”二字,这个太久未被提起的名号,林意瑶眼底有一丝复杂情绪闪过。但听见对方所说的后半句话,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她只重重闭眼,将心中生出的恐惧忍下。
“你……你想问我什么……”闭起的眼缓缓睁开,林意瑶开口,用并不流畅的沙哑嗓音问道。
话音落,沈青黎终是长舒了口气,凝重面色稍有些许缓和。
“我问你,往日萧珩最常、或者说最喜欢看得书册,是哪一本?”
“书?”林意瑶虽不解对方所问,但许是两世间她对萧珩的关注和投入都实在太多,这样简单轻易的问题,她甚至可以脱口而出。
“北疆风物志。”她缓缓道。
“北疆风物志?”沈青黎先是蹙眉,后缓缓将对方所言重复了一遍,颇有几分难以置信。此书确实符合通俗、易寻两个特点,且她对此书十分熟悉,但萧珩喜欢看此书,却是她所不知的。
林意瑶轻点了点头,而后用不流利的话语断断续续道:“因为你,喜欢,所以他,亦喜欢。”
沈青黎心下一怔,姑且不论林意瑶所说是真是假,但前世的萧珩和今生所见,经历并不相同,那么他喜欢的书册,能是同一本?
见对方没说话,林意瑶继续道:“书架上,就有一本……”
“你可以翻,翻开看看。”
沈青黎回身看了一眼,林少煊已退至更远处站立,并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云珠看见她的眼神,上前几步,顾及到林意瑶的状态,沈青黎未走,只对云珠道:“找一找书架上有没有一本《北疆风物志》。”
“第三排,右手往后第五本,便是。”林意瑶对架上书册的位置记得很清楚。
书册很快找到,沈青黎接过云珠递来的书册,快速翻找起来。“药方”上的几处关键数字,她几乎了然于心,此刻翻找起来,格外迅速。
房中一时静声下来,只余窸窸窣窣地翻书声。
很快,沈青黎的指尖落在书册某页的某行段落上,停顿许久,脑中梳理着方才逐句逐段找出的字迹,拼凑成句——
粮草不足,北狄欲退兵防守。
粮草补给,已在途中,北狄军进,坐收渔利即可。
脑袋“嗡”地一声炸裂。
脑海中,碎片一般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项城的失守令北狄措手不及,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北狄军本已准备退守,然西柔暗中送去粮草补给,助其攻城。
所谓的“坐收渔利”,既指西柔,只需坐看两国交战,它取渔翁之利。亦指萧珩,既可借此取得圣心,又可除了龙翼军,一举两得。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肩头都剧烈颤抖起来,沈青黎猛地阖上书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说西柔此举,是为削弱两国实力,以求自保,那么萧珩的通敌之举,便于禽兽无异。枉顾百姓、沙场将士性命,只为求一己私欲。亏他还顶着太子头衔,若这样的人登上帝位,大雍朝臣、子民,何谈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