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抄家官兵终于撤出府门。
承安公府邸的朱漆大门上,明黄色的封条横亘而过,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内院里,王氏领着几个儿媳孙女将最后几件厚实棉衣缝好夹层。
细碎的银锞子、金戒指、玉镯子,全都藏得妥帖。
大儿媳苏氏手巧,连夜给几个孩子赶制出加厚的里衣。
针脚细密,旁人从外头看,只当是寻常夹棉。
纪黎宴抱着纪小宝坐在正堂唯一剩下的那条条凳上,四周空空荡荡。
官兵搬走了桌椅屏风、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挂的字画,连厅堂正中那块御赐的“忠勤可嘉”匾额也摘了去。
他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
小宝已经困得直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小手攥着他前襟的布料,像怕一松手爷爷就没了。
“困了就睡。”纪黎宴低声道,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不困。”
小宝含含糊糊地嘟囔,眼皮却已经快黏在一起。
“爷爷别走。”
“爷爷不走。爷爷抱着你,哪儿也不去。”
纪小宝终于扛不住睡意,小脸往他胸口一埋,呼吸渐渐绵长。
纪黎宴看着那张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脸蛋,心里头五味杂陈。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孩子格外鲜活。
父母早亡,是原主一手带大的。
可也是原主,在流放路上亲手将他推向了狼口。
“老爷。”
王氏走过来,坐在旁边的地上。
椅子上都空了,她也顾不上讲究。
一屁股就坐在了青砖地上,王氏神色疲倦。
“各房都收拾妥当了。怀安他们说,把能带的干粮都带上了,拢共也就三四十斤杂面饼子,还有一袋盐。”
“银钱”
“缝进衣裳里的,加起来约莫百十两碎银,还有几件小件的饰。”
纪黎宴点头:“够了。”
“路上有的是机会换东西,银钱多了反而是祸患。”
“老爷说得对。”王氏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只是苦了这几个孩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纪怀安去前头打探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院门,身后还跟着两个弟弟纪怀平、纪怀远。
三人面上都带着愁容。
纪怀安最年长,约莫三十出头。
他生得一副端正模样,此刻眉宇间却拧着个疙瘩。
“爹。”
纪怀安蹲下身,压低声音。
“儿子打听到了。这回跟咱们一块儿流放的,还有好几家。”
“工部侍郎刘大人一家,御史台张御史一家,还有两个犯了事的武将,都是被咱们”
“被爹您那案子牵连的。拢共加起来,怕是有三四百口人。”
“三四百”
王氏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
纪黎宴神色不变:“差役多少人押送?”
“说是京畿营调了一队兵,二十人,另有府衙差役三十人,领头的叫周彪,是个五品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