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给了打探消息的小吏半两碎银,他说这个周彪倒不算太歹毒,就是贪,塞足了银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些年押过几回流犯,路上死的人不算多。”
“贪就好。”
纪黎宴淡淡道,“贪便有法子应付。”
“你去跟怀平、怀远说,把各房剩下的银钱拢一拢。”
“留出路上打点的份额,别全缝在衣裳里,拿出来一部分,单独包好。”
“到了路上,该使银子的时候别心疼。”
“儿子明白。”
纪怀平是个急性子的,凑上来就问:“爹,您说这回真是刘阁老害咱们?”
“他跟爹您向来不对付,这军饷贪墨的罪名”
“住口。”纪黎宴目光一沉,“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何用?”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圣旨已下,再无翻案的可能。”
“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咱们纪家只是流放岭南的罪臣家眷,从前那些恩恩怨怨,统统咽进肚子里。”
“路上但凡有人问起,只说是自个儿糊涂,辜负了圣恩。”
“旁的半个字不许提。”
纪怀平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诺诺应了。
他素来最怕父亲。
今日见父亲变了个人似的冷静果断,倒比从前火斥骂更叫他心里怵。
天擦黑时,有差役来传话。
明日寅时三刻,所有流犯在城西门外集合,过时不候。
这里的过时不候可不是不去就算了。
纪黎宴让人传话给各房,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打起精神上路。
这一夜无人安眠。
小宝半夜惊醒过一次,王氏抱过去哄了许久才重新入睡。
纪黎宴坐在空荡荡的廊下,抬头望天上一弯冷月,心里盘算着后面的路。
京师至岭南,三千里路,步行少说也要走三四个月。
如今是腊月,越往南走虽渐渐暖和,但这头一个月的苦寒最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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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识海诀》,身子骨比常人硬朗些。
可一家老小二十几口人,光靠他一个远远不够。
得让队伍里的人都少受些罪。
他想着,食指轻轻叩着膝盖。
周彪贪财,这是头一个突破口。
那几个被牵连的官员里头,说不定有能帮上忙的。
工部侍郎刘昶,此人原主交往不深,但听闻是个实心眼的。
管过几年河道,对扎营、搭棚、取水这些事该有些门道。
张御史更不必说,谏官出身,嘴皮子利索。
路上若跟差役起了争执,有他周旋几句能省不少事。
盘算到后半夜,他才靠着廊柱合了会儿眼。
寅时不到,纪家上下便已起身。
寒风中,男女老幼各自背起行囊,没有马车,没有驴骡,只凭两条腿。
纪黎宴让儿子们把最小的两个孙女儿用背篓背着,小宝他亲自抱着。
几个儿媳妇把细软衣裳穿在身上,一层套一层,看着臃肿却暖和。
城门洞开时,天色还是墨黑的。
城西门外空地上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
男女老幼皆有,哭声、咳嗽声、压低的说话声混在一处,在寒冬的凌晨里显得格外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