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有了,我的门派,我的族人,我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十分平淡,却听得人无比心酸。
苗教头将梁桥扶到小床上坐好,小心翼翼上前,将画轴捡起来,看见里头庄豹的身影还在,便将画轴卷起,撕了一块床单裹住,背在背后。
梁桥扶墙起身,仍旧跪下去:“在下不敢奢望前辈原谅,只恳请前辈放过贺无疾。贺无疾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若他有冒犯之处,在下作为他的兄长,应当替他承担罪责。若前辈不嫌弃,在下这副身躯尽管拿去。”
“我要你的身子有何用?继续给魔教做护法吗?我在做护法的时候,每天都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没完没了地誊抄那些湿淋淋腥臭的经卷,研究族人从地河里打捞出来的各种不知用途的器具。他们连一支蜡烛都不肯给我,只叫我点着油灯。我就这样苦苦熬了八十年,只是为了给我的族人换取一点自由。”
萧劲眼圈通红,笑着流泪:“原来是我错了,魔教妖人的承诺是不能当真的。我的族人一个个死去,我也没有了任何的指望。当我形神枯槁,当我昏倒在那口井里。魔教的人是怎么对我的?”
萧劲忽然捂住脸,笑得声音颤抖:“他们以为我死了,垒起砖塔,摆满邪神的造像,企图用他们那可笑的所谓神灵来镇压我和我的族人。”
“那你后来是怎么出去的?”梁桥说。
“当然是我的研究有所收获,八十年的冷板凳也不全是无用功。”
“你为何不逃?”苗教头发问。
“我想走,随时随地都可以。但我的族人做不到啊。”
萧劲还是原来的他,他离开魔教之后,独自在外游荡了很多年。后来遇到了姜家的一位长辈,算出他将来会成为魔教教主,于是化身流浪儿,稍微卖弄一下阴阳之术,引得教主注意,将他收为弟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梁桥一头雾水。
“我本来并不打算伤害任何人的。”萧劲托腮望月:“我只想看看我在那八十年里做的研究到如今有没有结论,我想知道我族人到底是死在了怎样的一个地方。可是我在神魔殿没有发现一张纸片,本来用于存放研究文书的地方被摆上了满是铜臭的账本。”
萧劲再次去到当年他被囚禁的井底,稍有价值的地河古物全都不见了,但他在那八十年里留下的海量的文书被重新丢回了井里,胡乱堆积如小山。不仅没人继续研究,给出结论。这些文书的封签甚至还在,根本没有人翻看过,全部被岁月腐朽,化成烂泥。
八十年的时光,萧劲的一生,就这样被抹去了。
“不止如此吧?”梁桥扶着膝盖起身,一步步走向萧劲:“你回来过很多次。在十几年前的某一次回归,你遭遇了一个和你一样醉心于研究的人。只不过你研究古物,他研究活物,他剖开了你的身体。”
“这个人也挺傻的。”萧劲看向苗教头,歪头指了指他背后的画轴:“庄家的人,脑子被金钱腐蚀,看不清事实,和魔教捆绑在一起。如同两棵大树,紧紧缠绕彼此,怨怪彼此,从彼此身上偷取养分,却不知道,他们已经共同腐烂。偶然有一个修行的家伙,却也没好到哪里去,愚蠢地模仿前人的行为,有一颗内丹还不够,还要贪图更多。没有内丹又不是我的错,我的法术他不懂,那也不是我的错。他剖开我的肚腹我不怪他,他居然把我开膛破肚的身体丢在原地,实在过分啊!”
萧劲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的疼痛。
若说他之前可以大度不计较,现在他要计较的可太多了。
梁桥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
“你这一次以教主弟子的身份来到迷踪山,应当也是算出来魔教传人姜晚月不肯回归总坛。你想成为教主的继承人?成为下一代教主?”
“很显然,你的脑子也被庄家这些蠢货影响了。教主?呵呵……”
萧劲笑了出来,这是个真心嘲讽的笑。
“迷踪山遍地痴儿,和一百多年前相比,简直云泥之别。你所效忠的教主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区区几十年寿命而已。就是你们之中最厉害的那个零余子,他也完全无法和魔教从前的法王相提并论。从前的魔教将我萧氏绞杀殆尽,我技不如人,真心臣服。如今的魔教,有什么可值得我贪图的呢?”
“我们还有姬冲和大法师。”
萧劲一下笑出声,按了按心口,假咳掩饰。
“夫子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在我看来,晚辈要强于前辈才对。我们穷尽一生辛苦钻研,也不过得到一二道理而已。你们只要翻翻书本,几千年的奥秘尽可以通晓。亏你还是读书人,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要开口来问,实在要自责一下,是否太过于懒惰。”
这位前辈,你活了两百岁,居然还是如此有童心,我佩服你。大晚上的,对着月亮,闲来无事,耍我这个你重孙子辈的小子玩呢吧?
梁桥再也没有耐心打口水仗。
“依前辈看来,魔教已经是名不符实了。那么,将其毁掉,岂非比从前容易很多?”
“确是如此。不过,魔教用不着我来毁灭,已经有人在做了。”
梁桥心中有所震动,他好像能猜到是什么人在挖魔教的根基。但那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前辈的族人在地河劳作数十年,全部时间都用来研究古物遗存,是否就是在研究魔教古神?你想知道你的研究有没有结论,其实你想知道的是古神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虽然你和你的族人被困在地下,但你们并没有能力见识到古神的真面目。虽然魔教弟子不成器,但古神的威力仍然存在。你应该试过多次了,每一次都没有成功,对吧?”
活了两百岁,与普通人相比,几乎可以称作是长生不老了。人间的杀伐争斗、金钱名利、亲情爱情友情,已经不能够打动他。他在乎的应是天地奥秘,也只能是这些了。
“总算你还有些清醒。”萧劲诚恳点头:“只要你帮我做到,我就把贺无疾还给你,也可以原谅庄豹这个放肆小辈。你想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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