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装着天下,连爱女成狂的权利都是奢侈;肩上担着万民,衰老的身体在行宫“养病”也不敢真的垮下去。
萧约起身,走到皇帝身后,给他按揉肩颈:“就算没有赏赐,也要感谢陛下隆恩。回陛下方才的话,我喜欢薛照又香甜又好看,算是一嗅难忘。后来么,相处日久,发觉他既仁善又幼稚,像个小孩,又像……”
皇帝在萧约给自己按摩的瞬间,身体发僵,很快又放松了下来,接着他的话问:“像什么?”
萧约想起元宵那夜两人定情,勾唇道:“像松鼠。陛下见过松鼠吗?”
“你这话问得不对——再重点,嘴上说着不想喝汤,手里怎么没劲?”皇帝闭目养神,“朕广有四海,是天子是至尊,有什么会是没见过不知道的?薛照知道你说他像老鼠吗?你倒是不会敝帚自珍。”
萧约笑意更深,按揉得更加卖力:“陛下说是老鼠就是吧。薛照小时候过得很苦。说实话,梁王在权势富贵上没有亏待他,同时也在思想上打压甚至折磨他,让他因为所谓的‘恩情’,不得不接受摆布。因为梁王的盘剥,薛照其实一直没有安全感,像松鼠似的,喜欢藏粮。”
萧约轻声道:“只不过,松鼠只有过冬时才会藏粮,薛照好像永远在过冬。”
“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算什么。没听过慈母多败儿?对待男人也是这般。再者,那小子,在朕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堂而皇之地当起了卫国质子,胆大至极,哪里可怜了?过冬?春风得意才对吧。”皇帝抬抬手,让萧约坐下,给自己捶腿,“你肚子里的,生出来以后,别太娇惯了。”
“我对薛照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是让他别娇惯一两——那是我们一起养育的小狗。”萧约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他知道皇帝体恤关怀,怕累到自己,坐着边给皇帝捶腿边留意鱼竿,“陛下,收线!陛下喜欢这个孩子,怎么不肯让薛照父凭子贵?”
皇帝钓了只螃蟹上来:“父凭子贵,已经快当上储君了,你还想怎么贵?”
“陛下厚待于我,我心存感恩。”萧约道,“但薛照也是孩子的父亲。”
“要那么多父亲做什么?”皇帝差点让蟹钳夹了手,眉毛抖了抖,故作镇定地连着鱼竿往旁边一扔,“要说喂饭把尿,有宫人伺候;教以文史弓马,有状元出身的师傅;言传身教帝王榜样,有你。要薛照有什么用?你图他好看,孩子多个好看的爹有什么用?”
萧约大着胆子道:“且不说这些事情薛照都能做,就算他一无是处,他的的确确是孩子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若是陛下能够一家三口天伦美满,难道不愿?”
皇帝脸色一沉:“若是她们都在,还有你什么事?”
“陛下说得没错。我知道如今所得都是建立在陛下的苦痛之上,若是皇后和公主都在,陛下不会在这里钓鱼。可惜如果不能成真,陛下的遗憾与痛苦,我不敢说感同身受,但希望陛下能够将心比心,自己淋过雨,便想着为他人撑伞。”萧约俯身擒住想逃跑的那只螃蟹,放进桶中,“我相信,陛下仁心仁德,我和薛照能有今日,多赖陛下恩赐。若是陛下不肯高抬贵手,我们早就没有活路了,哪里还能演什么偷天换日的把戏?一切拙劣对策在陛下面前都无所隐瞒,但陛下也不是真的存心为难,我们便就当是好事多磨,感激陛下的锻炼。”
“少来奉承。”皇帝接过萧约重新装填鱼饵的鱼竿,抛钩入池,“家天下是为了稳固传承,天伦之乐反而是附带和奢望。朕瞧着,你这辈子也没大多出息了,舍不得这点美色,搬出许多歪理来。好好培养下一代吧。”
萧约笑着坐回去:“遵命。婚期定在四月二十三,陛下要来主婚吗?”
皇帝:“朕喝了你俩的新人茶,你老爹能乐意?那老东西,背后没少骂朕吧?”
“我爹总说起和陛下幼年共同玩耍的趣事,挂念陛下还来不及,哪里会有怨怼?”萧约眉眼弯弯,“公主成婚的奉茶,自然是该给陛下。我爹那边,喝他儿子奉的茶就好了。二者并不冲突的。”
皇帝一顿,握竿的手紧了紧:“当公主还当得驾轻就熟了……要是臻儿还在,必定瞧不上薛照这样满脑子情情爱爱的绣花枕头。”
“薛照才不是绣花枕头。”萧约小声咕哝,“我让他近期不许进宫,他也乖乖地在外头办事,没有满脑子情情爱爱……”
“住嘴,鱼都给朕惊跑了。”皇帝道,“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的大臣们不是好对付的。就算你们成了婚,他们也还是要给你物色人选充实后宫。薛照顶替身份,处置得却不够干净,难免会有后患。看在你陪朕钓鱼的份上,再给你漏个题,薛家的水,不比冯家的浅。”
萧约闻言凝目沉肃起来,随后勾唇一笑:“陛下开明,岂是他人能及?这不是为了躲着各位大人,来陛下这求庇护了。”
“庇护什么?你自去应对。”皇帝道,“譬如考试,朕是考官。你向考官求解,是你异想天开,朕却不会舞弊。”
“陛下方才不还给我漏题?已经是舞弊的同谋了。”萧约正色,“说笑罢了。这些事情,薛照会处理好的。想当正室,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本事怎么行?我来行宫,其实主要是想请教陛下,工部考核之事。此试隐秘,不为寻常官吏所知,并由皇帝主考。过往考核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固定,今年定在三日之后,至于地点……我斗胆猜测,是在行宫里——陛下,有大家伙上来了!”
皇帝抽竿钓起一只甲鱼:“猜得不错,是在这里。考他们,也考你。这些东西你吃不成,拿去让两个裴养着,等考核出人才来,炖了当庆功宴。”
第117章奇技
当今入仕做官,都以进士出身为傲。世家子弟虽有荫封,但稍有上进之心者都会读书科考。于普通人家而言,求学应考更几乎是鱼跃成龙改换门庭的唯一途径,正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春闱甫过,礼部卸下差事,交由吏部接过,国家又新添一茬锦绣栋梁。
六部各司其职,吏部主管官员考调,礼部关系国之体统,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兵部刑部有雷厉威权。明面上看起来,工部比其他几部职能权责稍逊,既不体面又不紧要,连清闲也捞不着,实在不算美差,然而也唯有工部会由皇帝亲自监考,举行秘考。
工部秘考不像春闱固定三年一届,曾经接连三年每年举办,也曾中断五年不设招考。
萧约问皇帝开考的准则是什么,皇帝却把草帽帽檐一压,闭眼小憩起来:“朕养病不理朝政,监国者自明自断就是。”
萧约:“……”
一点提示也不给啊。
老爷子强势的时候足够霸道,当起甩手掌柜来也实在是丢得干净。
此次考试的地点是萧约自己猜出来的,时间是三日之后,但具体考多久,考生有哪些,考试是什么形式……都不清楚。
唯一明确的是,最终录取人选由萧约敲定。
哪有这样稀里糊涂当考官的?哪里是考别人,简直是萧约自己裸考。
萧约在行宫又住了两日,除了陪皇帝钓鱼和批阅奏折再没别的事。行宫位于京郊,背山环湖风水极佳,适合疗愈修养,萧约却无心享受,不断揣测考试到底会考些什么——
工部掌管建筑营造,京城乃至全国的土木水利也在管辖范围之内。既然是如此重要的考试,选拔人才必有大用,应当是利国利民之举,萧约竭力思索,国内是否哪处河流改道需要治理,抑或何处筹划兴修道桥……都没有。
国内平稳无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正在萧约怀疑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不是压根没有所谓秘考之事时,工部官员领人来到行宫。
萧约看着所谓的十名考生,高矮胖瘦都有,有壮硕如牛的,也有瘦如蒲柳的。年龄跨度也是极大,上至六旬老者,下至十岁左右的孩童……像是随机从街上直接拉了十个人过来。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些人同场能考什么试。
负责此试的是工部侍郎吉贻。
吉贻字羽光,他是进士出身,名次不高,但仕途还算顺畅。十年前考中便被分派到工部,先后在水部司、虞衡司任职,如今以三十岁的年纪位列侍郎,称得上年轻有为。
但萧约还是不明白,既然皇帝如此看重这场考试,为何不让工部最高长官主事,而是交给侍郎。
行宫占地辽阔,考场设在室外,山脚湖边,萧约坐于凉亭之中,隔着一扇屏风,吉贻向其禀报:“殿下,按照惯例,奇技司择选是十中取一。殿下方才已经见过各位考生,是否还有吩咐示下?是否可以开考?”
“奇技司?”萧约纳罕,“工部还设此衙门?难怪是秘考,连相关的部门都不在明面上……吉大人,今日考试,你要多多费心,毕竟我虽然得陛下错爱监考,却至今不知考试题目,不如你经验丰富。”